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从初秋到深秋,从深秋到初冬。
常暗岛的天气越来越冷,废墟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呼吸时会呼出白色的雾气。
旅团的人聚在一起的时候越来越多——不是因为任务,只是因为想聚。
阿多尼斯在酒馆里开了个长期包间,只要他在,那个包间就永远点着壁炉,桌上永远摆着酒和小吃。
弗拉基米尔会带着维克多利亚来,两个人坐在角落里,一个看星图,一个喝饮料。
瓦伦蒂诺和尤金会来,两个人靠在一起,有时候说话,有时候沉默。
卡塔琳娜会带自己做的点心过来,塞薇娅拉会带新买的衣服来给大家看,杰斯珀会拉着肯尼斯打牌,肯尼斯会一边打牌一边跟中原中也聊军火,中原中也会一边听肯尼斯讲军火一边看太宰治有没有好好吃饭。
太宰治就坐在壁炉旁边,腿上摊着一本书,鸢眼扫过书页,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不怎么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让这个房间变得不一样,更安静,更安心,更像是家。
……
到了十二月底,常暗岛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将废墟和枯树都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
太宰治站在旅店的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右眼里映着漫天的白。
他们还是没有找到亚历山大。
阿多尼斯查过所有可能的线索,弗拉基米尔找过实验室的档案,杰斯珀用千里眼扫过常暗岛的每一个角落,塞薇娅拉用精神链接探过每一个可能的坐标。
什么都没有,亚历山大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任何线索。
但太宰治没有觉得特别失落。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想起几个月前自己站在常暗岛边缘、看着废墟冒烟、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的那个清晨。
曾经的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空洞下去,永远找不到方向,永远找不到理由继续走下去,但现在不一样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中原中也走到他旁边,蓝眼睛看着窗外的雪。
“又在发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太宰治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想我们什么时候能找到亚历山大先生。”
中原中也沉默了片刻。
“找不到也没关系。”他说,语气平淡,“反正,不管找不找得到,我们都已经获得很多了。”
太宰治侧头看着他。
中也的蓝眼睛里映着窗外纷飞的雪花,映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也映着他的倒影。
太宰治弯了弯眉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身后,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大雪纷飞的夜晚,壁炉里的火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外面是寒冬,是废墟,是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的明天。但在这间屋子里,在这个瞬间,所有人都在这里。
太宰治转过身,背对着窗户,看着屋子里的人们。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就在这个平静的十二月末,消息传到常暗岛的时候,所有人也都在酒馆里。
1991年12月26日,苏联最高苏维埃通过决议,宣布苏联停止存在。
瓦伦蒂诺是第一个收到消息的人。
他靠在吧台边上,手里拿着一个从黑市搞来的短波收音机,碧绿色的眼睛盯着收音机上那个小小的红灯。
收音机里传来俄语广播,断断续续的,带着静电噪音。
“……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终止存在……”
瓦伦蒂诺沉默了很久,然后关掉收音机,把它揣进口袋里。
他转身,看向坐在壁炉边的阿多尼斯,碧绿色的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东。”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酒馆里每个人都听到了,“你说得对,苏联倒台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
阿多尼斯放下酒杯,眼眸微微睁大,然后又慢慢恢复平静。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终于来了”的悲哀。
弗拉基米尔灰色的眼眸盯着壁炉里的火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维克多利亚从他身后的影子里探出头,灰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额头抵在弗拉基米尔的肩膀上,轻轻闭上了眼。
尤金抬起头,蓝色的眼眸里满是震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瓦伦蒂诺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将他拉进怀里。
“所以,”瓦伦蒂诺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尤金能听到,“我偷的那些战斗机,可能真的不用还了。”
尤金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推开他。
……
太宰治看着窗外的夜色。
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将积雪的大地照得一片银白。
苏联解体了,而亚历山大依然不知所踪。
亚历山大,那个教会他们使用力量的人,那个在常暗岛基地废墟中消失的人,那个阿多尼斯找了几个月、他们所有人都在找的人。
太宰治看着窗外的月亮,眼眸微微垂下。他不知道亚历山大在哪,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停下来。
哪怕不是为了找亚历山大,他也想和这些朋友继续走下去。
……
消息传来的第二天傍晚,阿多尼斯敲开了太宰治和中原中也的房门。
他站在门口,美丽的面容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没有平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带着些许倦意的沉默。
太宰治正坐在窗边看书,中原中也趴在床上翻一本肯尼斯送给他的军火图册。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到阿多尼斯的表情,都愣了一下。
太宰治合上书,中原中也从床上坐起来。
阿多尼斯没有等他们开口,径直走进房间,在椅子上坐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中原中也忍不住想开口问,被太宰治一个眼神拦住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安静,木柴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阿多尼斯的蓝眼睛盯着那跳动的火焰,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不用找萨沙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苏联已经解体了,就算找到他,也没有意义了。”
太宰治的眉头微微蹙起,中原中也的蓝眼睛睁大了一些,但没有说话。
“为什么?”太宰治问,声音很轻。
阿多尼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在壁炉的火光中翻转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看一件很久没有仔细看过的旧物。
“我相信你们俩,因为你们是萨沙选中的人,所以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萨沙的异能很特殊。”
他说,语气平淡得好似根本不在乎,“他和苏联连着命,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连着命——他的存在状态,取决于他所属的那个集体。
苏联在,他就在。苏联强,他就强。苏联……”
他顿了顿,眼眸里闪过极其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光。
“苏联死了,他也跟着死。”
太宰治的眼睛微微睁大,中原中也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放心,不是真的死。”
阿多尼斯继续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是假死。他会被冻结在那个状态里,像琥珀里的虫子,一动不动,不吃不喝,不醒来,也不死去。
直到有一个新的集体接纳他,把他从那个冻结的状态里拉出来,他才会醒。”
他抬起眼,看着太宰治和中原中也,眼眸里没有悲伤,只有洞察人心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醒来之后,他就不再是原来那个萨沙了。外貌可能会变,性格可能会变,记忆可能还在,但他可能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人。”
太宰治直直地看着阿多尼斯。
“你也不确定?”
“不确定。”
阿多尼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认识萨沙的时候,他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白发,红眼,脾气臭得要命,爱管闲事,控制狂,反社会……”
他习惯性地又接着骂了几句,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呆了呆。
在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无语又同情的眼神下,他沉默了一会,继续说。
“苏联没有出过事,萨沙也没有变过。”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
“所以,我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
头发变成黑色?眼睛变成蓝色?变成一个温和的好人?变成一个冷血的疯子?谁知道呢。”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中原中也坐在床上,蓝眼睛盯着阿多尼斯,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被子的布料在指缝间皱成一团。
“所以,”
太宰治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依旧温和,依旧平静,但那温柔的鸢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你们来争他,就是为了在他昏倒的时候,第一时间把他抢走?”
阿多尼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是。”
太宰治的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说话,但阿多尼斯认识他几个月了,知道这个动作代表他在消化一个让他不舒服的事实。
“华夏想要他,法兰西想要他,英吉利想要他,阿美莉卡也想要他。”
阿多尼斯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冰面上,“谁在他假死的时候把他唤醒,把他的国籍迁到自己国家那边,谁就能得到一个顶尖超越者级别的战力。尤其是我们四个国家,谁先找到了他,就能让国家战力不再均衡,拥有重塑世界格局的伟力。”
他看向壁炉里的火焰,蓝眼睛里映着跳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