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想得到他,所以我们都在找他。谁先找到,谁就能在他还晕着的时候把他带走,让他醒来以后成为自己阵营的人。”
中原中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所以,他现在——”
“应该在某个地方醒着。”
阿多尼斯打断他,语气笃定得没有一丝犹豫。
“世界那么大,他就算倒在荒郊野外,也会被路过的人发现。被军方发现,被政府发现,被某个势力发现,总有人会把他带走,总有人会把他唤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太宰治和中原中也。
窗外是常暗岛的夜。
雪已经停了,但月光照在积雪上,将整个世界映成一片银白。
阿多尼斯望着那片白,声音低了下去。
“除非他运气好到极点,倒在了一个永远不会有任何人经过的地方,在一片没有人烟的荒野里永远沉睡下去。但你们觉得,世界上有那种地方吗?”
太宰治没有回答,中原中也没有回答。
他们都知道答案。
阿多尼斯转过身,看着两个坐在壁炉光里的少年。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带着一种“事情就是这样”的淡然,但那双漂亮到非人的蓝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沉下去。
“所以,不用找了。”
他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他已经不属于我们了,不管他现在在哪里,他都是别人的人了。而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抢一个已经醒来的、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模样的萨沙,而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房间里又安静了。
太宰治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那本合上的书,书封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在火光中泛着微光。
他没有翻开,只是看着那层金色的字,眼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像河底的泥沙,慢慢地、无声地落定。
中原中也看着他,又看着阿多尼斯。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们去找他,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比如“万一他还没被人找到呢”,比如“你不能就这么放弃”。
但他说不出口。
他知道阿多尼斯说的是对的。他知道找一个已经被别人唤醒的、可能已经面目全非的人,没有任何意义。
他知道与其把时间浪费在一件没有结果的事上,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但他不甘心,他是神子中原中也,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向命运低头的人。
太宰治抬起眼,鸢眼看向阿多尼斯。
“还有一件事。”他说,声音恢复温和,“你刚才说,亚历山大先生‘不属于我们了’。那你呢?”
阿多尼斯微微挑眉。
“你也和他一样吧。”
太宰治说,鸢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如果有一天,阿美莉卡出了什么问题,你也会进入假死状态,然后被别的势力唤醒,变成另一个人。你有没有想过,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阿多尼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对着肯尼斯时那种“我真服了”的无奈,不是对着杰斯珀时那种“你闭嘴”的嫌弃,不是对着其他人时那种“我早知道”的得意。
是很淡很淡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笑,像是释然,又像是自嘲,更像是一种“你这小鬼怎么偏偏问到这个”的无奈。
“算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告诉你也无所谓,我和萨沙不一样。”
太宰治鸢眸微微眯起。
阿多尼斯靠在椅背上,望着壁炉里的火焰,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将那双漂亮到非人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漠然,但那种漠然不是不在意,而是一种把所有的在意都压到了最深处之后露出来的、冰面一样的东西。
“萨沙的能力是和国家连着命,国家在,他就在;国家亡了,他就假死,等着被下一个集体唤醒。他有机会醒来,有机会重新开始,有机会变成另一个人——这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不幸。”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一样。我没有‘假死’这个选项。我的异能给我的条件是,只要我对阿美莉卡的信念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和动摇,我就会死。
不是假死,是真的死,心脏停止跳动,意识消散,身体变成一具普通的、会腐烂的尸体。”
他抬起眼,看着太宰治,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透了结局之后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所以,如果阿美莉卡出了什么问题,如果它倒下了,我不会有机会被谁唤醒,不会有机会变成另一个人。
我会直接死掉,死得干干净净,死得彻彻底底,死得连灰都不剩。”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木炭崩出一颗火星,落在炉膛前的地砖上,很快就熄灭了。
中原中也坐在床上,蓝眼睛直直地看着阿多尼斯。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发现自己在面对这种话题的时候,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太宰治的视线没有从阿多尼斯脸上移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多尼斯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才开口,声音很轻。
“所以,你说亚历山大先生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因为你们五个里,只有他有可能变得不是自己。而其他人,要么永远不变,要么直接消失。”
阿多尼斯看了他一眼,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光。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太宰治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
视线落在烫金的字上,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只是在想,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写好了,写在他们的异能里,写在他们与生俱来的使命里,写在那个他们无法选择也无法摆脱的“国家”里。
亚历山大有机会变成另一个人。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可能性的馈赠,但本质上是一种残忍。
因为“变成另一个人”意味着你不再是原来的自己,意味着你拥有的一切——记忆、情感、与他人的羁绊,都可能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改写。
而阿多尼斯没有这个机会。
他甚至连“变成另一个人”的选项都没有,他的命运更简单,也更残酷——要么永远做阿多尼斯,要么死。
太宰治抬起眼,看着阿多尼斯。
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你觉得哪一种更好?”太宰治问,声音很轻。
阿多尼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确实实地出现在他的嘴角。
“不知道。”他说,“但我爱现在的我自己。”
太宰治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安静。
中原中也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壁炉前,往里面添了两块木柴。
火星噼里啪啦地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连躲都没躲。
阿多尼斯看着他的动作,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柔软。
“行了。”阿多尼斯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褶皱,“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怎么办,你们自己商量。”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太宰治和中原中也。
瑰丽的眼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到底的古井。
“忘掉萨沙的事。”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发号施令,“他已经不是能趁机抢走的人了,他一定已经被人唤醒。而不管从谁的阵营里把他抢回来,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事情,所以,别浪费时间,也别浪费感情。”
太宰治抬起头,鸢眸望着他。
“那你呢?”他问,声音温和,“你能忘掉吗?”
阿多尼斯没有回答。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太宰治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右眼微微垂下。
“他在逞强,我看到他要哭了。”中原中也站在壁炉前,手里还握着火钳,蓝眼睛也盯着那扇门。
“嗯。”
“他不会忘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说忘就忘?怎么可能。”
“嗯。”
中原中也把火钳放下,走回床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壁炉里的火跳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治。”中原中也开口,“你说,阿多尼斯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关于他的异能的事?对阿美莉卡的信念动摇就会死?”
太宰治想了想。“应该是真的,他没有骗我们的理由。”
“那他不就……”中原中也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不就是把命拴在国家身上了吗?阿美莉卡要是出问题,他也会出问题。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定没有。”太宰治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他一定尝试过了,但就是这样,有些人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写好了。”
中原中也沉默了。
他靠在床头,蓝眼睛盯着天花板,嘴角抿成一条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不喜欢这种命运。”
太宰治侧头看了他一眼,微微勾起唇角。“我也不喜欢。”
“那我们能做点什么吗?”
太宰治想了想。
“不能。我们不知道什么行为会让阿多尼斯动摇信念,万一适得其反,后果很严重。”
中原中也看了他一眼,蓝眸看上去有些黯淡,然后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下撇。
“行。”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太宰治转头看向窗外,雪花在玻璃上撞碎,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窗框滑下去。
他想,亚历山大先生教会了他们很多东西:如何使用异能,如何在战斗中生存,如何在混乱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次他又教会他们一件事——怎么面对失去。
太宰治翻过一页书,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雪花落在窗台上。
他想,就这样吧,不去找亚历山大先生了,不去想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不去猜测他在谁的阵营里。
就这样吧,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
但有些人,是必须要留住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