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支持中也。”
维克多利亚的灰绿色眼睛微微睁大,看向他。
弗拉基米尔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如果失去异能,我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待在一起,维卡你,我,还有旅团的每个人,我们之所以能坐在这间屋子里,讨论同一个话题,喝同一壶茶,是因为我们没有失去异能。
我……不想失去这一切。”
维克多利亚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比如“就算没有异能,我们也可以待在一起”,比如“弗拉基米尔,你太依赖异能了”。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弗拉基米尔说的是对的,没有异能,他们不会相遇,没有异能,他们不会活到现在,没有异能,这个旅团根本不会存在。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垂下眼,“……那我也支持中也。”
她说完,缩回了影子里,没有再出来。
弗拉基米尔垂下眼,看着自己脚边那片微微晃动的影子,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歉疚,但没有改口。
尤金靠在瓦伦蒂诺肩上,蓝色的眼眸看着那颗核心,认真权衡着。
“我支持中也,如果失去异能,我就没法做医生了。
你们或许不理解,但我是医学生,我知道现在的医疗技术远远达不到治愈异能能达到的水平。我的形态更改能在几分钟内接合断裂的骨骼、修复破损的内脏、甚至治愈绝症。
现代医学在未来几十年内都不可能做到这些,失去了治愈异能,很多绝症患者就没有恢复健康的机会了。我绝不能接受。”
瓦伦蒂诺靠在尤金旁边,碧绿色的眼睛一直看着那颗核心。他没有看尤金,但他的手搭在尤金的手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支持太宰。”
尤金猛地转头看他,蓝色的眼眸里满是震惊。
“瓦莱?”
瓦伦蒂诺没有看他,碧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团银白色的光。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力量。
“你们大概也知道,我的时停是用寿命换的,但不知道具体有多么夸张。
我每用异能一次,就要折寿十倍的时间,用异能越久,我就死得越快。如果异能消失,我就不会再陷入用还是不用的困境,我就能活很久……抱歉啊各位,我就是这样一个谨小慎微的人。”
尤金看着他,他的嘴唇抿紧了,蓝眼睛里的情绪从心疼变成了自责,从自责变成了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抱歉,我总以为只要你不用异能就好了,却没考虑到你伸出我们之中时的纠结。”他把脸埋进瓦伦蒂诺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鼻音。“那我也支持太宰。”
卡塔琳娜坐在尤金另一边,深蓝色的眼眸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带着一丝心酸的弧度,然后她看向太宰治,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支持太宰,因为异能,我被人追杀了这么久,东躲西藏,不敢回家。如果异能消失,我就能回家了。”
安德烈靠在门框上,猩红的眼眸看着那团银白色的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表情严肃认真。
“我支持中也,失去预言异能,对我,对我的下属、对我的军队都不是好事。而如果能增强的话,我就能成为预言更久远的未来的预言家,做更多的事。所以,我选强化。”
所有人的目光开始在房间里碰撞。
杰斯珀看着塞薇娅拉,塞薇娅拉看着地板,弗拉基米尔看着脚边的影子,维克多利亚在影子里沉默着不说话。
尤金靠在瓦伦蒂诺肩上闭着眼,瓦伦蒂诺看着天花板,卡塔琳娜看着窗外的大雪,阿多尼斯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肯尼斯低着头数自己的手指头,安德烈靠在门框上闭着眼,中原中也看着太宰治,太宰治看着那颗核心。
支持消灭的:太宰治、肯尼斯、塞薇娅拉、瓦伦蒂诺、尤金、卡塔琳娜。
支持强化的:中原中也、阿多尼斯、杰斯珀、弗拉基米尔、安德烈、维克多利亚。
六比六。
每一对搭档之间都出了分歧。
弗拉基米尔和维克多利亚,尤金和瓦伦蒂诺,塞薇娅拉和杰斯珀,太宰治和中原中也。
只有阿多尼斯和肯尼斯这对没有吵起来——因为肯尼斯根本不敢跟阿多尼斯吵,而阿多尼斯在听到肯尼斯支持太宰治之后,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了,我为你骄傲”。
肯尼斯听完这句话,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后悔。
太宰治安静地听着所有人说完,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够了。”
所有人安静下来。
“我们不用在这里争,把各自的理由跟老先生讲明白,让他来选。”
众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其实很担忧——万一老人选了另一边怎么办?万一他选了消灭,那中也他们就要失去异能;万一他选了强化,那太宰治他们就要继续活在异能的阴影里。但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太宰治走到轮椅前,蹲下身,鸢色的右眼看着老人那双浑浊的蓝眼睛。
他没有用异能,没有用语言技巧,只是用最直白的方式将选中他的所有人的担忧讲给他听。
他说,异能者无法管控,放任不管必然会伤害普通人,破坏社会的秩序,政府不会选择杀掉所有异能者,大家能过普通的生活。
他说,肯尼斯认为军火才是战争的源头,失不失去异能者无所谓,所以想尊重他本人的意愿。
他说,塞薇娅拉和卡塔琳娜因为异能被人追杀过,她们不想再看到这种事发生。
他说,瓦伦蒂诺的时停每用一秒都要消耗他的寿命,如果异能消失他就能活得更久。
老人安静地听着,浑浊的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一潭死水。
太宰治说完,退到一旁。
中原中也走上前,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老人。
他说,战争结束了异能者也不会安全,各国政府需要有人为这场战争负责,失去异能他们就只能任人宰割。
他说,阿多尼斯需要异能来守护他的国家,杰斯珀不想失去读心的能力,弗拉基米尔不想失去旅团的同伴,尤金不想失去治愈绝症患者的能力,安德烈需要预言来保护他的下属和军队。
老人听完所有的讲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苍老的、释然的微笑,是带着顽皮的孩子气的、像是做了一件恶作剧得逞之后的偷笑。
他伸出枯瘦的手,从脖颈侧面缓缓摘下那颗银白色的光团,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手指在颤抖。
然后将它递出去,递向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他看不出来眼前的孩子哪个是哪个,但他把光团举在两个人中间。
“我不选。”他说,声音沙哑却格外清晰,“我把核心给你们俩,你们俩来决定,之后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所有人都愣了。
太宰治的鸢眸微微睁大,中原中也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人跟我说,会有人来找我。”
老人说,浑浊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遥远的、像是在看另一个时空的光,
“我就一直等,等了很多天,终于等到了你们,我的任务完成了,把核心交出去了。之后的事,跟我没关系了,我要踏踏实实地回故乡了。”
太宰治看着他,那团银白色的光在跳跃,照亮了他半张脸,他伸出手,接过那颗核心。
指尖触碰到光团的瞬间,他感到一阵细微的、像电流穿过皮肤般的酥麻,那团光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上,温暖的、跳动的,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对不起,打扰您了。”太宰治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们……会再考虑的,不会草率地用它。”
老人听到这句话,浑浊的蓝眼睛弯了起来,露出一个真正的、满足的笑容。
他没有再说话,靠在轮椅的椅背上,操控着轮椅转过去,从后门离开了这里。
太宰治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团银白色的光。
他没有注意到,光团在他掌心的温度正在发生某种细微的、不可逆转的变化。
他不知道自己手里的这个异能核心有个名字。
老人没告诉他,那团银白色的光叫【红笑】。
老人也没告诉他,他的异能究竟是什么。
红笑。
它的效果,和太宰治的人间失格效果一模一样——异能无效化,让异能在接触的瞬间归于虚无。
而老人的核心,是他毕生异能的结晶,是他将“无效化”的力量压缩、凝固、实体化之后的最终产物。
可笑的是,在面对这种事关生死的局面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执着于表明立场,执着于说服彼此,没有人去深究为什么老人的异能核心能研究出让所有异能者的异能消失的药剂。
太宰治也没有。
他现在握着它,就是握着一个让某种东西消失的可能性。
这个可能性——当它握在一个本身就能让异能无效化的人手里时——会发生什么?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核心的第三秒——
特异点触发了。
“无效化”与“无效化”叠加,“让某种东西消失”的意志在两个人的异能之间产生了共鸣,空间在两个无效化的力量之间被撕裂了。
以太宰治的右手为中心,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像漩涡一样的东西凭空出现。
那漩涡仿佛是时空本身在旋转、在崩塌、在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卷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没有预警,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漩涡在一瞬间就成形了,那股吸力在一瞬间就达到了顶峰。
太宰治的身体被猛地拽进了漩涡中心,快得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把他往里拖。
中原中也甚至来不及喊出声。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暗红色的重力场就在他体内炸开,像一颗被引爆的炸弹。
一层光罩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弹射出去,将周围所有人从漩涡边缘撞飞,按死在墙上,动弹不得,连阿多尼斯的茶杯都被悬在半空。
这是中原中也能做的最快的事。
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选择,来不及确认每个人是否安全,他只是本能地把所有人都推开了,在那股力量把太宰治卷进去的同时。
然后他朝太宰治冲了过去。
他的重力场将自己从那股吸力中强行拽了出来,脚下的石板被踩得粉碎,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穿。
在漩涡成型后不到半秒的间隙里,他伸出手,抓住了太宰治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太宰治冰凉的皮肤,他用力收拢手指,指甲嵌进太宰治的皮肉里。
但他没有拉动。
那股力量太大了,整个时空都在旋转,中原中也没时间展开污浊,而他最基础的重力无法抵消一个连“时空”都能扯碎的力量。
太宰治看着他,眼里的情绪终于从平静和茫然变成了一种惊慌。
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但声音还没有发出来,他的身体就被猛地拽进了漩涡,像一块被卷入激流的碎木,瞬间消失在银白色的光芒里。
中原中也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他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蓝眼睛里写满了“这不可能”,脸上是拒绝接受现实的茫然。
然后漩涡的边缘扫过他的指尖,他的身体就也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了进去。
因为太宰治也在里面,他来不及想太多,只是下意识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就顺着那股吸力冲了进去。
银白色的风暴在两人消失的瞬间骤然停歇。
破碎的石块从半空中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宰治站过的地方,中原中也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个被扭曲的空间撕裂出来的、边缘光滑得不像话的圆形坑洞。
重力场碎了,像被打碎的玻璃,在空气中化作点点暗红色的光。
所有人从墙上滑下来,跌坐在地上,阿多尼斯的茶杯终于落了下来,在地砖上摔得粉碎。
瓷片弹到墙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