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羽田机场时，正是次日中午。

舱门打开，一股带着海腥味的、陌生的空气涌了进来。商野拎着两只巨大的行李箱，随着人流缓慢地挪出廊桥。机场大厅的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一切都被照得清晰无比，却又隔着层什么，触不到实处。他站在到达口，望着指示牌上陌生的文字和匆匆而过的、肤色各异的面孔，心底蓦地升起一种奇怪的“玻璃感”——看得见，听得见，却像是被罩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与这个喧嚣的世界隔绝开来。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商野的干爹，平武昌。

信息言简意赅：“儿子，你先去东京皇宫酒店等我，我忙完就来。”

商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也只敲了一个字回去：“好。”

他习惯了。习惯在各种需要家长出现的场合里，收到类似的、带着歉意或干脆没有歉意的通知。习惯了自己拖着行李，走向未知的人流。

林子沐不知道的是，这一年商野的父母刚刚离婚。他痛恨母亲总是在外应酬，对家里不闻不问的态度，他也无奈父亲在外也是无尽应酬的借口。

于是在2019年，本应该读高三的商野，选择了辍学引起父母的注意。家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偶尔回来更换行李的驿站。

商野觉得荒唐，更觉得愤怒。于是，在2019年，本该坐在高三教室里为前程奋笔疾书的他，用了一种最决绝也最幼稚的方式抗议——辍学。

结果在意料之中，父母不过是觉得小孩子耍小性子罢了。

父亲抽着雪茄，在缭绕的烟雾后摆手：“读书？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想读就不读了！老子把钱给你赚够，将来就算你没出息，还能饿死？不会做事？那就花钱请会做的人来做！我的儿子，将来是要做决策的。”

母亲在电话那头，声音隔着大洋，带着敷衍的疲倦：“小野，你别闹了，妈妈这边很忙。你想要什么，跟妈妈说。”

他什么也不想要。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用力挥拳却砸在棉花上的小丑。

于是，曾经名列前茅、让老师寄予厚望的商野，成了他们口中自甘堕落的“网瘾少年”。他把卧室门反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昼夜颠倒地沉浸在虚拟的世界里。或许聪明的人做什么都能轻易做到极致，就连“不学无术”也不例外。不到一个月，他和远在美国的金茉离组成的小队，就横扫了服务器，稳稳坐在了“湖城第一”的宝座上。

只有天快亮时，电脑屏幕的蓝光熄灭，他才会揉着干涩的眼睛走出房间，轻手轻脚地为早起的爷爷奶奶做好简单的早餐——白粥，煎蛋，几碟小菜。看着两位老人吃完，他才回到弥漫着疲惫空气的卧室，沉沉睡去，用睡眠隔绝掉白天的光线和心底那片挥之不去的荒芜。

就在遇见那个人的前一个月，某个同样清醒得令人烦躁的深夜，商野拨通了金茉离的电话。铃声响了几下被接起，背景有隐约的风噪和音乐声。

“离姐，在干嘛？”他开口，因为长时间不说话，嗓音带着刚睡醒般的低哑，碾过电流，沉沉的。

电话那头，金茉离单手扶着方向盘，姿态潇洒利落，闻言轻笑一声：“没干嘛，送我—朋友。你说。”

她副驾驶上，坐着安安静静的林子沐。原本正望着窗外流动灯火的林子沐，猝不及防地被听筒里漏出来的那个男声攥住了耳朵。那声音……像某种质地很好的绒布擦过心尖，有点痒，又有点莫名的吸引力。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悄悄侧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