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德夫妇脸上更是写满了不可置信。
晏临不理众人反应,只注视着小姑娘,“六爻,可愿入我座下,为我弟子?”
小姑娘似懂非懂,但冥冥中似有天意指引,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细声应道,“好。”
随后,她抬起头,鼓起勇气问,“我要是当你的弟子,我和娘亲,可以吃饱饭吗?”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沈文德与夫人顿时面红耳赤,眼神慌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府表面还算光鲜,不想对妾室与庶女,竟然苛待至此。如今在亲王公主面前被揭穿,颜面尽失。
晏临意味深长地瞥了沈氏夫妇一眼,对小姑娘颔首,“自然。”
于是,在晋王与昭阳公主的见证下,沈若楠更名六爻,向晏临行了拜师礼。
晏临素手一翻,一条古朴项圈凭空出现,隐隐透着不凡,“这含光紫金锁便赠予你,可护身辟邪,稳固心性。”
这凭空取物的手段,再次让众人心头一震。
慕容萱与慕容甫从震惊中回过神,当即也有所表示。
慕容萱取下新得的羊脂玉佩赠予六爻,慕容甫亦承诺回去就挑选上好的文房四宝送至府上。
临行前,晏临对六爻嘱咐,“两日后,我来接你。”
小姑娘乖巧应下,“是,师父。”
贵人们一走,沈文德立刻吩咐下人将六爻母女挪到宽敞明亮的院落,一应吃穿用度皆按份例供给,再不敢怠慢。
沈夫人心底虽不豫,却也知道其中利害,回去后严令自己的子女不得再欺辱六爻,生怕她在贵人面前说错只言片语,为家族招来祸事。
暮色渐合时,慕容萱的鸾驾回到公主府。
本朝规制,公主需得出嫁才能开府别居,慕容萱算是特例。
这府邸虽不及那些经营多年的亲王府恢弘,却也规制严谨,亭台楼阁一应俱全,透着新赐的荣宠与皇家的威仪。
车驾刚在府门前停稳,早在此等候的陈嬷嬷便带着一众侍女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意,亲自搀扶慕容萱下车。
“殿下辛苦了,老奴已备好热汤香茗,快些入内歇息吧。”
如今的陈嬷嬷地位水涨船高,已是这公主府说一不二的人物,与皇帝指派的家令一内一外,共同打理着府中事务。
慕容萱由着侍女们卸下钗环,更上舒适的常服,又用温热的香茶漱了口。
而后,她拿起细棉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这才问道,“阿母,母妃近日可好?”
陈嬷嬷脸上笑意更深,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喜气,“回殿下,德妃娘娘一切安好!听说陛下连日赏赐不断,而且啊,陛下连着几日,都歇在娘娘宫里呢!”
德妃是元亨帝日前为元氏新拟的封号,其中安抚与补偿的意味,不言自明。
慕容萱心里泛起一阵膈应,将手帕放在托盘上,语气平淡无波,“以后内廷之事就不必刻意打听了,免得落人口实。”
陈嬷嬷脸上的喜色一凝,觑着慕容萱的脸色,躬身应道,“老奴明白了。”
慕容萱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陈嬷嬷会意,领着侍女们无声敛衽,鱼贯而出。
殿内安静下来,只余角落铜兽炉中的香袅袅升腾。
慕容萱走到窗边的贵妃榻旁,拿起那本还未看完的《九州舆地志》,倚靠着引枕,就着暖黄的灯火翻阅起来。
比起过去在冷宫中仅有几本翻烂了的杂书可读,如今她这书房里,经史子集、地理杂闻,可谓是汗牛充栋。
她自幼喜爱读书,如今重见天日,更觉得自身浅薄,亟需汲取知识,方能在这诡谲的局势中寻得立锥之地。
可今日,她的目光停留在树叶上,神思却早已飘远。
她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晏临在沈府院子出手的画面。那般力量,超出了她过往所有的认知,非人力所能及。
她畏惧她的父皇,畏惧皇权。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让她与母亲在那方狭小荒芜的天地里,磋磨十余年光阴。
所以,当他降下旨意,让她去侍奉那位“前辈”时,她只能恭顺领命,不敢有半分违逆。
可今日所见,却在她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原来这世间,竟存在着一股可以凌驾于凡俗权力之上的,或许连帝王都无法掌控的力量。
一时间,迷茫、意外、忐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悄然萦绕在她的心头。
思绪流转,又不自觉地落到了六爻身上。那小姑娘,同样不被父亲所喜,同样被冷落,与她何其相似。
要不是晏临的出现,她与姑娘的命运,或许终其一生,都将在角落里沉寂、腐烂。
她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公主府华灯初上,将庭院映照得恍如白昼,一片锦绣繁华。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眼中迷惘褪去,取而代之的沉静笃定。她重新拿起书卷,就着明亮的宫灯,一字一句,认真地读了下去。
无论前路如何,多一分准备,总多一分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