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乾京公寓后,白池礼习惯性的“过家门而不入”,直接打开了宋暖那套房子的门走进去,宋暖眼看着白池礼打开暖气,帮她脱下沾了潮气的厚外套,又帮她拧了条热毛巾擦脸擦手,还递给她一杯温热的水让她边喝边捂手,操持忙碌有条不紊,将她照顾得妥妥帖帖,她依旧默不作声。
透明玻璃水杯倒映着手心处的创可贴,宋暖的手是热的,心里却觉得空空的。
白池礼忙完了后,几步走过来,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下,两条大长腿随意曲起,仰头看向她,他轻唤,“暖暖~”
宋暖目光笔直的回视着他,冷静的等着他自己说。
澄澈明亮的大眼睛不染一丝阴霾,眼瞳黝黑,周围还泛着少见的浅淡湛蓝,如同天真童稚的小孩儿似的,白池礼看着这样的一双眼,他咽了咽嗓子,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他做过的那些事,他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到此刻也依然固执己见,但,面对她,他突然就感到自卑。
是的,自卑。
要将那些内心阴暗面袒露在她面前的自卑感。
他隐瞒她,固然有诸多其他的因素,包括他回国的目的,包括乔安娜的存在,但不可否认的,是他自卑,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心底深处滋生着阴暗的一面,怕纯粹美好一如暖阳的她,会不认同他,会嫌弃他,会不要他。
白池礼斟酌再三,才缓缓开口,“我十八岁那年,父母离婚后,我被我父亲送到了美国求学。”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十八岁,半大不大的孩子,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会不会被欺负,会不会觉得孤单寂寞,会不会交不到朋友,没人关心也没人在意,即使物质条件再优渥又如何?金钱的充足又岂能填补内心的空虚、失落与愤懑?
“其实自我有记忆起,我就知道我父母的关系和别人家的不同,他们相敬如宾,也不吵不闹,还能在人前维持住琴瑟和谐举案齐眉的模范夫妻样儿,那么多年,”说着,白池礼嘲讽的一声“呵”,“也真是难为他们如此‘致力’于这样的表面关系了。”
“在我印象中,我妈一直是个情绪很寡淡的人,怎么说呢,人淡如菊吧,她对什么都不在意,我从来就没见过她对什么人或什么东西表现出过强烈的欲望,要说最热衷的,可能也就是研究她的文学了吧,嗯,对我这个儿子也还算关心,但却几乎极少有亲昵的举止,也许这对她来说是不习惯的吧。”
“而我爸,在他的观念里,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永达集团,集团的一切事物超过了任何人的重要程度,比我妈重要,比我这个儿子重要,甚至是比他自己都重要,可以说,为了永达,他不惜一切代价,也愿意为之付出一切,包括眼都不眨的答应我爷爷的要求,以婚姻为筹码,与我妈联姻。”
“其实我小时候挺聪明学习成绩挺好的,那时我爸总会笑着摸摸我的脑袋,对其他人夸赞我是个可造之材,永达集团后继有人等等,他看着我的眼神,你知道吗,不是在看儿子,是在看永达的未来与前景,他眼里心里只有一个永达集团。”
“那时候年纪小,总是想要博取更多的关注度,我就想,既然我聪明乖巧事事不需要大人操心的状态会被他们忽略了,那如果我调皮捣蛋学习成绩不好呢?那样是不是就能引起大人的关心与在意了?”
“从那时起,我就表面上不好好学习,还招猫逗狗尽给我爸惹麻烦,看着他眼中日复一日愈来愈深的对我不成器的失望,我颇有成就感,你想想,他如此重视的永达集团,将会有我这样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继承人,可不让我很有成就感么。”
“我这样瞒天过海的做派瞒过了家里所有人,却没瞒过向东、明生和清彦三人,可能,是家里人还不如朋友来得关心我了解我吧。”
话落,白池礼偏过头,宋暖恍惚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
被所重视的人忽视的经历宋暖没有遇到过,但她还是能感同身受,觉得难过,为他,为那时还是个孩子的他难过。
她手指微动,却又理智屏住,最终只是握紧手中的水杯,克制下抚摸他安慰他的冲动。
白池礼本身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这么多年下来了,当年在意的那些事,到如今他早已不在乎了,短短几秒,他已恢复如常,继续往下说,“也是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非常抗拒永达集团的一切,我曾暗暗下决定,我以后一定不要继承集团,也不会将它发扬光大,我只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不愿做任何人操纵的傀儡。”
“虽然那时我年纪还小,不过已经在规划挖掘第一桶金了,”说到这里,白池礼忽的一笑,神情是轻松的,“那时向东有钱,清彦理智头脑又好,明生善理财,我可没少‘利用’他们,你别说,还真被我赚了不少呢,可以说GCAS创立之初的启动资金,就是在那些年里赚来的。”
听到那几个她耳熟的名字,宋暖心跳猛地加快,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她想起来了,之前白池礼将他的朋友介绍给她时,她完全没有深想过,他身边的朋友都那么厉害,所谓的人以群分,他又怎么可能会真的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富二代呢?
而她竟然丝毫没有对此怀疑过。
是她太过信赖他了,也是她太过愚蠢了。
白池礼没有注意到宋暖神色的异常,他自顾往下说,“我高考结束后,成绩实在不堪入目,别说有点名气的高校了,以我的成绩连一个专科院校都够不上,我爸气得不轻,将我发配去了美国,眼不见为净,当然,为了白家的名声,他给我弄了个哈佛的就读资格,你看,表面功夫做得十足吧。”
“我爸这人,他虽然觉得我的成绩和做派不着调他也看不入眼,但他心里还是希望我能继承永达的,希望我能将他重视的永达好好经营下去,哼,我偏不如他的意,凭什么他在乎的,就要强加在我的身上,成为我的枷锁?”
“到美国后,我眼界更开阔了,见得多了自然而然有了思想的碰撞和激发,就是自那时起,我萌生了创立GCAS的想法。”
“我在美国那些年,结识了CODY和嘉聿,我的朋友不算多,但可以说,都是莫逆之交,他们对我的事也全都知情。”
话音刚落,白池礼忽然想到什么,顿了顿,要说的话突兀收了口,他看着宋暖,小心翼翼的抬手,想将她掉落脸庞的碎发拨到耳后,是讨好,也是眷宠。
宋暖头一偏,躲开他的碰触,拿话刺他,“他们是你的莫逆之交,他们清楚知道你所有的事情,怎么,是我没有这个资格吗?白池礼,你拿我当什么了?”
白池礼着急去握她的手,担心她会想岔了,“对不起,暖暖,是我说错话了,你是我女朋友,是我最爱的人啊,对我来说,你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重要,你怎么会没有资格呢?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全部告诉你。”
宋暖低头看了眼被他包裹住的她握着杯子的手,也不挣,这个男人的蛮力她知道,无谓做无用的抵抗,她重新抬起眼,嗤笑了声,讥讽回,“爱人?哪种爱人?需要调查底细的那种吗?”
白池礼明显一怔,错愕的看着面前的人,电光火石间,他明白了过来,脸上浮现出张惶之色,面色也白了几分,“你,知道了?”
宋暖与他视线相对,不避不让,声音透着凉意,“是你自己说我可以随时去你房间的,当然,我该向你说声抱歉的,未经你的同意,私自翻阅了你的隐私。”
“不过,我此刻真庆幸,幸好我发现了,不然我还真不知道,原来,你接近我是有目的的,白池礼,你调查我和我堂哥的底细,是准备日后出手对付宋家吗?”
“呵,白池礼,还真是难为你了,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至此,还要牺牲小我,陪着你看不上眼的我演这一场深情的戏码,你还真是‘鞠躬尽瘁’啊。”
“我一直想不通,宋家碍着你什么了?我和我堂哥碍着你什么了?是不是我最初有眼无珠顶撞了你,你就要出手对付宋家?如果是这样,白池礼,我向你说声‘对不起’可以吗?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宋家可以吗?”
宋暖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动,说到委屈处,眼眶都红透了。
调查文件上有属日期,宋暖先前回忆了下,那时两人还正不对盘着,其实当初她自己也有些不明不白,白池礼对她的态度为何会突然发生转变,从对她颐指气使各种看不入眼,到一反常态说喜欢她,要追她。
直到看到这份调查文件,她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为了她宋家孙女的身份,他接近她,不是为了她宋暖这个人,是因为她姓宋。
是不是很可笑?
可真相有时候就是这么可笑啊。
可笑到。。。残忍。
白池礼眼见宋暖误会了,他慌了神,往前挪了挪,拉紧她的手赶紧解释,“不是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对付宋家,我怎么可能会对付宋家呢?那是你的家人啊。”
“是,我承认,我是找人调查过你和你堂哥,那不过是因为我想要更了解你,想要知道在我遇到你之前你经历过的所有事,我只是对此好奇而已,没有别的目的的,你相信我,我这么做全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然而,此时的宋暖已经听不进他的辩解了,她只觉得讽刺,“喜欢我?白池礼,你所谓的喜欢,就是将一个人以及她的家人都挖坟一样调查个底朝天吗?呵,这样的喜欢,抱歉,我无福消受。”
“九月下旬购物节前,我堂哥来购物中心找我,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说的话?你问我这人是谁,你是真的不知道吗?白迟礼,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很好骗?是不是觉得你随便说点什么我都会相信?”
“你知不知道,我觉得我简直是这世界上第一大傻瓜,竟然会傻到被身边人骗得团团转。”
白池礼看着面前人清凌凌的眼眸,他张口结舌,任何解释似乎都是徒劳,唯有一声讨饶的低唤,“暖暖~”
他到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当初程向东和周嘉聿都劝过他,让他别妄自调查宋暖的过往,别给自己埋下不知哪一天会引爆的地雷,当时的他不以为然,是他太过自信于宋暖不会发现,此刻,他是真的害怕了。
害怕她咄咄逼人的剖析,也害怕她如同一只应激的刺猬,竖起满身屏障拒他千里,更害怕她给他加多一重罪。
他百口莫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