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个扮演系统开启以来，夏晓洁就深受那些不知来处的记忆困扰。

这场目的不明的穿越、来历成谜的系统，再加上她昏迷时听到的、那些断断续续如同故障电子音般的播报……一切线索都指向某个潜藏在更深处的、图谋甚大的存在。

与她一同穿越到这个世界的Coser们，都只是对剧情有所了解的普通人，彼此之间也素昧平生，交情泛泛。所谓“扮演系统”赐予的角色能力，与其说是馈赠，不如说是一枚为了平衡战力而被精准投放的砝码。由此，她判断在幕后黑手的眼里，他们可能连对手都算不上，或许更像是棋盘上的棋子、实验里的小白鼠。

夏晓洁始终对脑中的系统抱有最深的戒备，也从未刻意模仿夏油杰的言行去迎合所谓的“相似度”。可讽刺的是，她的相似度增长幅度却远超众人。这其中，那些强行闯入她脑海的记忆显然“功不可没”。

她曾经不止一次怀疑，这场穿越是否是一场针对她的特殊阴谋——毕竟相较其他Coser而言，她的异常之处实在太多。

无论是早于所有人觉醒的咒力与生得术式，还是迥异的觉醒方式，甚至是那身远超常人、唯有同样解锁了体术的【高专杰】方能勉强应对的身手，以及对咒灵视若无睹的异常淡定态度……每一个疑点都像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比起这些，最让她难以接受以及无法解释的，还是她与五条悟真正相遇时，从灵魂深处掀起的滔天巨浪。

夏晓洁曾质疑过这个世界的真实性，毕竟被系统认知过滤后的普通市民，行为举止近乎于麻木的NPC——当然这个疑问，在她亲眼见到五条悟的刹那，便烟消云散了。

他的存在感本身就是毋庸置疑的真实。

那甚至称不上一个照面，连视线都未曾真正交汇。但那个男人身上散发的某种“东西”——气势？咒力威压？……无论是哪种东西，都仿佛一道惊雷，精准地劈中了她。分明是第一次见面，身体和意识却都在无声呐喊：“就是这个人！”

只是一个照面，从心底漫涌而来的巨大悲伤与思念却差点将她溺毙。夏晓洁至今不敢去深究那一瞬间的感受——那种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只有那一人，仿佛整个心、整个视野，都被那个人彻底占据，再容不下其他……这种极致的、独属于他人的情感，让她感到恐惧。她很害怕，最终被取代的不是“夏油杰”，而是名为“夏晓洁”的自己。

——是的，那份情绪的源头，极大概率就是去年平安夜死去的夏油杰。

夏晓洁对此毫不怀疑。作为夏油杰的Coser，她自认了解并喜爱这个角色，如果连她推的灵魂都认不出，简直是阿宅之耻！

但再怎么喜欢一个偶像，她也绝没有成为对方的愿望。

但喜欢，绝不代表愿意成为。

她曾推测，夏油杰的灵魂或许与系统背后的势力敌对。正因如此，他才需要依附在他们这群世界外来客的身上，躲避系统及幕后之人的追捕。她感激夏油杰在先前的战斗以及救治悟酱过程中提供的帮助，也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些许庇护。

但这绝不意味着，她愿意奉上自己的身体作为谢礼。

更何况，这位前教主大人似乎完全不懂得什么叫“边界感”。每次都是在他认为“必要”的时候，才单方面地输出记忆与情绪，全然不顾她自身能否消化那庞大的信息流与情感带来的负面影响，也从不顾忌她当时身处的环境是否合适进行记忆的传输，全然不顾这些垃圾情绪对她这朵祖国的花朵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是是是，她知道教主大人讨厌猴子还多愁善感，可您老人家能不能看看时机？

因此，想到即将发生的“一眼三年”、“老子的灵魂否定你”、一声回魂等关键剧情，夏晓洁很难不去担心：当五条悟喊出那句“打算任人摆布到什么时候”之后，她会不会被愤怒回魂的夏油教主直接抢夺走身体，去和套着夏油教主壳子的羂索真人快打。

——真的假的？我打脑花？会赢吗？

一连三问，足可见夏晓洁心中的忧虑之深重了。

雪上加霜的是，她需要担忧的不仅仅是夏油杰的问题，提供了能力的系统也同样不怀好意。

根据目前收集到的情报推断，夏晓洁有理由相信，系统所提供的“扮演度提升-能力获取”机制，本质是一种高风险的双向代换。

Coser通过模仿角色，逐步“取代”该角色在这个世界的存在感，或者说是命运线上的角色。而危险之处在于，这种“代换”很可能是双向的。

脑海中的知识告诉她，生得术式会潜移默化地改造使用者的身体，使自身咒力的运转变得适合术式的发动。最著名的例子便是天元的“不死进化”，以及鹿紫云一的“肉|体雷电化”（那是他术式的顶点，不可逆的终极改造）。而真人操控的【无为转变】，更是可以从根源（灵魂）上直接影响到载体（□□）。

由此推断：随着相似度不断提升，Coser与对应角色的“连接”会日益紧密。当相似度突破某个临界阈值时，是否意味着他们的身体也会随之发生不可逆的“异变”？

——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相比起他们，那些cos成咒灵的Coser们最先出现异化。无论是死去的【漏瑚】，还是之前的【真人】，他们身体的变异痕迹在夏晓洁眼里都是如此明显。再联想到系统给予“非人”角色那极低的相似度初始值，夏晓洁得出了一个更为悚然的推论：恐怕用不了多久，【真人】就会彻底从“拥有人类心智的扮演者”，转变为真正意义上的、遵循咒灵本性行动的“怪物”。

——到了那时，他还能否保持住自己作为人类时的理智与清明呢？

夏晓洁对此不抱任何希望。

不，甚至更糟——不仅是咒灵Coser，人类本身也并不可信，某些人或许早已付诸行动。

因此，夏晓洁从未将这些人视为同伴，也不与他们一起行动。独行是最稳妥也自由的选择。至于悟酱……那是不一样的。那是隶属于她的臣属、被【束缚】所约束的存在，怎能与其他变数混为一谈？背叛的代价是那个天真的小妮子支付不起的。

再次将脑中不合时宜冒出的“猴子”一词强行屏蔽，夏晓洁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

她必须赌一把。

就用来自于教主记忆中的、被他用于潜入人类心灵深处抓捕潜藏于心灵的咒灵的秘术，在这场剧变的混乱中找到缝隙，将这位过于“活跃”的教主大人——运气好或许能连同那烦人的系统，一并暂时“下线”。

赢了，她便能迎来短暂的自由时间。这宝贵的机会，足以让她在混乱中谋取关键的力量。目标的话……对，就选漏瑚好了。真人是羂索计划的核心，动它风险太高；而漏瑚则不同。它不仅拥有相当于八根宿傩手指的实力，身上更是带着足足十根宿傩手指。掌握了它，无论是与五条悟、咒术界残存势力，甚至是与那个脑花，她都有了足够上桌谈判的筹码。

输了……无非是被0.2秒的【无量空处】硬控在原地，在时间流动恢复后，直面地狱般的终局：或许死于漏瑚或羂索的战场清扫，又或侥幸逃脱，也难逃紧随其后、十六根手指状态的两面宿傩的【伏魔御厨子】，被剁成细细的臊子。

无论如何，被摆布到连思绪都不属于自己的境地，是她绝不愿意接受的结局。哪怕只有一线机会，她也必须去争。

——当绚烂的光芒自五条悟指尖亮起的那一刻，夏晓洁的心中竟异常的平静。

赌注已下，胜败就在此一举了。

时间似乎停滞了，又似乎未曾停滞。

对夏晓洁而言，她只是恍惚了一瞬。被秘术裹挟潜入心灵深处的她对于外界的感知似是隔了一层薄纱，只朦胧地感觉到有什么屏障被突破了——就好像肥皂泡泡被戳破的清脆声响，“啵”的一声，脑内凭空涌入了一大堆记忆。如果她处于正常的状态，想必已经被这些信息搞到宕机了。可她此刻身处于心灵的壁障内侧，见状只是将这些海量的信息全部压缩打包塞进了心灵深处，送去与“夏油杰”作伴。

信息的冲刷依旧存在，但夏晓洁的意识却堪堪维持住了清明。

“果然赌对了……”

在心灵海内部，她的心声直接回荡在整片海域的上空，但没关系——此刻的她感觉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自由。

只有在“夏油教主”下线之后，夏晓洁才能觉察出以往她的心灵有多么沉重。但现在，无限膨胀的银河从天际垂落，将这片幽深的海压到底下。她仿佛置身于璀璨的群星之中。

像是被诱惑了那般，夏晓洁伸出手，在半空中虚虚地抓握，好似将这片【无限】也抓在了掌心当中。

“万千银河无限延伸，过去若星海一粟，从我的指缝间滑落……”（注1）

来不及去细细品味这摆脱桎梏的短暂轻快时光，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眼下的处境。

【无量空处】的展开仅有0.2秒，此刻五条悟应当正在全力以赴地猎杀改造人。留给她的时间只有短暂的五分钟不到的时间。

在这299秒内，她不仅要让处于僵直的身体重新掌握，还要奔向漏瑚并完成咒力核心的抽取。并且，一旦她开始行动，五条悟马上就会注意到她的“异常”，到时，她就要开启下一场的赌注。

——赌五条悟会不会舍弃下改造人，转而来抓捕她这只“小虾米”了。

但，没关系。她选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