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霜是个喜欢穿鞋睡觉的怪胎，这遥貘知道。

别误会，自打少年踏进小公寓3007号的大门，就战战兢兢地照着这个家地位最高的人学习。

他不仅不邋遢，还干净得不像个青春期的男生。

他住的兔子洞没有窗帘，遥貘有好几次去上学的时候，偷偷从阳台往房里看，小孩儿就可怜巴巴地蜷在床边。

他身上穿着干净的软绵绵的睡衣，而脚上却特别割裂地穿着那双皱巴巴打了补丁的旧皮靴，

为了确保皮靴不会弄脏床，沈小霜的头总是睡在床的中间，这样两条细细的腿才有余地悬在床尾。

遥貘闹不明白。

后来，暴雪季来临，两人拉上窗帘关闭门窗，在昏暗的灯光下，挤在沙发上度过数个不安的夜晚。

冬夜干燥，渴醒是及其正常的事。

遥貘就是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夜晚醒来，她轻手轻脚走到厨房，为自己烧了杯水。

她记得窗外的风短暂地停歇了一会儿，新雪软绵绵地铺高，所以听到“咚”的一声，还以为有东西落到雪堆里。

然而再转头，沙发边多了道细瘦的影子。

沈小霜佝偻着背，光脚踩在地上，他绷紧身体，瞪大眼睛盯着自己的双脚，好半天，才悄悄松一口气。

那时的遥貘看不懂，问：“做噩梦了？”

“嗯，梦见猎狼兽咬住了我的脖子。”少年哑着嗓子。

后来她懂了，精神上沈小霜需要有双皮靴给予安全感，可理智上，他又需要赤脚踩在地板才确保自己已经逃离危机四伏的丛林。

—

“姐姐，你在哭吗？”

雨声不知不觉消失，遥貘看见少年的嘴一张一合，慢半拍地反映过来他在和自己讲话。

“你说什么？”迟疑一秒，她没有半点被人抓包的窘迫，神情镇定地反问。

荣霁坐直身体：“没事。”

他从裤兜里拿出两张薄薄的卡片递给她。

“《捡垃圾》的入场券，姐姐要是无聊，可以去看看。”

“你和我一起去?”遥貘接过来，想也不想问道。

荣霁眨了眨眼，抱歉地解释道：“姐姐，我不太方便。”

“哦，”遥貘点点头，正想说按照她最近的日程表其实也不太方便，就瞧见卡片上的日期，刚好在周末。

遥貘转了念头，问：“那我会被录下来发到网上吗？”

荣霁的嘴角若有似无地勾了勾，眼底仿佛有温柔的风：“除非挖到大宝贝，不然不会有单人镜头，姐姐要是担心，就把挖到的东西藏好。”

“哦，谢谢。”

两人的目光落到卡片上《捡垃圾》栏目的印花，不约而想到荣霁在二星过的第一个生日。

“姐姐的愿望实现了，我的愿望也就实现了。”荣霁今晚的心情似乎很好。

遥貘也不由自主地觉得高兴，问：“你真正的生日是哪天？”

“5月28号。”

“那很快了。”

遥貘算了算，刚好在两周后，她兼职的最后一天。

她抬眼看向荣霁，这才注意到他眼下明显的青黑：“你没睡好吗？”

“有点，”少年站起来，“时间不早了，去休息吧，姐姐。”

遥貘困惑地皱了皱眉毛，他这么忙还要等在这里守着她结束训练，难不成只是为了说两句话？

“哦，好。”她将感应装置收好，把训练设备恢复原样。

荣霁紧跟着按下灯光开关，训练室内瞬间漆黑一片，外面走廊还有昏暗的照明，不至于叫人什么都看不见。

遥貘率先出门，荣霁抬脚跟上，一前一后，从负二楼往上，脚步声偶尔交叠，再错开。

遥貘忍不住想：难道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算了，还是道一声晚安吧。

她转头看向同时停在二楼楼梯口的荣霁，视线从对方的锁骨往上，途径喉结，下巴，最后撞进两汪看似寂静的深泉。

“晚安。”荣霁说。

“嗯，晚安。”

话音落下，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入心脏，遥貘揣着它，洗漱时小心翼翼不叫它被淋湿，然后放松地滚进松软的被子里。

这真是一场难得的好眠，要怎么形容呢？

遥貘觉得自己不知不觉失去了意识，整个人轻飘飘的，像灵魂出窍，睡在高高的云朵上，或许还有轻微的风，让她在梦中能平稳地转向，陷入一种晕乎乎的惬意之中。

直到她咂着嘴翻身，大腿被什么东西硌到。

遥貘迷迷糊糊伸手去摸，顺着被窝摸进裤兜，触手却是靠体温捂不热的冰凉和坚硬。

她艰难地睁眼，红血丝蜿蜒爬上眼球，眼底映着一把黄铜色的钥匙。

而眼前的场景缓缓地逆时针旋转九十度，3007 的门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

门无声地打开，像在无声邀请，遥貘犹豫了两秒，走进去。

小公寓一切如旧，明亮的光线照进客厅，破旧的牛皮沙发折角的位置有无数细小的裂口，矮矮的茶几上摆着铅笔、小笔记本、遥控器，电视没关，放着一部遥貘没看过的电影。

她张了张嘴，先想到遥晋，又想到沈小霜，可是她说不上来有哪不对，最后遥貘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嘴好像有了自主意识。

她十分自然地张口骂人：“李斯明，把电视打开不看，这可是古董，古董懂不懂？在人家家里有点边界感好吧？”

这样不客气的话对像李斯明这样厚脸皮的人来说，连点擦伤都做不到。

遥貘等着对方回嘴，然而整整十几秒过去，屋里没有半点声音回应她。

遥貘的注意力只好挪到电视上，又或者说一抹突如其来的红抓住了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