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共主不小心在乞巧节当晚打翻了装万事盐（言）的罐子，顾名思义，全天下的人在掌灯后都只能说真话。

“你算完了没有？”沈掠宵已经不耐烦了，手指不停敲击着面前的桌板，把正在计算的摊主吓得冷汗直冒。

陈乐川本就不对这位摊主抱希望，连头也不抬，一直在与糖葫芦上即将融化的糖浆作斗争。

“姑娘莫急，还要等待片刻。”

话音未落，主街上新扎的紫凤栖仙宫花灯被点亮，行人的欢呼声使得将整串糖葫芦吃干抹净的陈乐川终于抬起头，她先回头看了眼花灯，继而开始打量对面没自己一半高的孩子。

同时她内心也在默默责怪好友，整条天华大街都摆满了算姻缘的摊子，怎么偏偏找了这家没人光顾的，害自己马上就要听不成柳先生的评书了。

“你还怪上我了？”正专心看算卦的沈掠宵忽然撇过头，皱着眉瞪陈乐川。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把心里的不满说了出来。

“要不是你磨蹭：一会儿说乞巧活动皇后娘娘也参加了，你走不掉；一会儿又说新入宫的杨贵人登门给你献殷勤，你实在不好推脱。我就活该在宫门外等了你半个时辰？按前几日的计划，我们早该在掌灯前来了！”

沈掠宵说完也是一怔，下意识捂住嘴：“怎么回事？”

“方才在宫门口，你说你也刚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陈乐川将头靠在好友肩上，眼里已经汇聚了两汪清水。

“我真想把自己舌头割了。”

沈掠宵连忙改捂她的嘴：“不许说这种话。”

慢悠悠的摊主终于将算好的“卦”拿到二人面前：“二位，这便好了。”

她们凑近，见摊主端起一大杯被墨汁染过的水。

陈乐川被气笑了：“你要是这么算，那这摊主我也能当。”

那位小摊主有些不乐意，把杯子递到她面前：“那烦请您帮我解解卦。”

陈乐川低头，发现水中不仅有墨水，还加有朱红颜料，看起来杂乱无章，她毫无头绪。

小摊主看她犯难，咯咯笑了两声：“还是让我来吧。”

他取一根极细极长的银针，放在水面上方当做指引。

针指着水中墨色、朱色交叉着的痕迹，他对沈掠宵道：“姑娘，您这姻缘十分清晰，不瞒您讲，他已经在您身边了。”

沈掠宵立刻来了兴致：“是吗？他长什么样子？”

摊主捻着根本没有的胡须，故作玄虚：“他长了张你日日看见却又认不出的脸。”

“你说我眼睛瞎吗？”沈掠宵提高嗓音，“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她二人身着锦绣华服，一般这时摊贩就该低头哈腰赔不是了，可面前的小摊主却满不在乎，依旧用他那副公鸭嗓道：“姑娘，无论您是谁，都逃不过红尘一滚。您找我的时候我就说了，只要是这俗世中人，在下都能算，而且算得分毫不差。”

陈乐川暗暗打量摊主，他虽说是个小孩子，可沈掠宵拍桌子大喊的时候，他不仅站得稳稳当当，且言语里不见焦急，只是平静地跟她二人解释。

很久前她听师傅说过，陈铭属火，但用这水来算卦不但不相冲，反而更灵验。

只是这技法高深莫测，除非半百古稀，否则难有成绩。

这小孩真能有两把刷子？

小摊主见沈掠宵还是不信，又冲着陈乐川讲：“这位姑娘，要不您也算算，我就不再多收钱了。”

陈乐川心想这果然是个骗子，知道骗不到她们，只好出此下策。

“我才不算呢，天知道你还要多久，在这儿耗着，那我们今天晚上可别想玩了。”

陈乐川说完，拉起沈掠宵就要走，却被摊主拦下。

“等等等等，这次不用这么久了。”摊主从木桌下拿出个大签筒，竹筒被红线一圈圈缠得严严实实，活像个炮仗。

“贵客，您刚刚说话时我随便为您相了下面，您的姻缘不像那位姑娘那么好算，在下怎么看，他都是雾蒙蒙的。”

“有意思，你不是大放厥词说是个人都能算准吗？”

摊主把缠绕的红线解下，重新缠到自己手里：“这我就不能多说了，请吧。”他把竹筒递给陈乐川。

陈乐川接过来，发现它比自己想象中轻多了，就像是拿着匹最轻薄的云纱料子。她摇动签筒，“叮咣”声响，一支竹签掉了出来。

琼楼鹤啼鸣，赞先生，遍栽庭前柳。

“此签何解？”浏览完判词的陈乐川二人发问，却无人答言，抬头看，发现摊主连带整个摊位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装神弄鬼。”陈乐川觉得纳闷。

“不对啊乐钏。”沈掠宵摸了摸衣兜，“我没带银两，刚刚是你付的钱吗？”

“不是啊，我也没带钱。你没付吗？”陈乐川招手唤来一直在旁边台阶上站着的顾朗铮，“师兄你帮我们付钱了？”

“没有啊，不是你们说这是姑娘家的事，让我站得越远越好吗？”

在去柳先生茶楼的路上，她们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按道理说，乞巧节应当是各家各户赚钱的良机，他不借此哄抬价格就算好的了，居然不收钱就走人？”顾朗铮听完觉得蹊跷。

“就是啊，当真奇怪。”落下话之后，陈乐川看见卖巧果的摊子，拉着沈掠宵就飞一般挤了进去。

“这巧果怎么卖？”她挑了几种不同样式的装进纸包，但老板迟迟不报价，她有点不耐烦了，寻思今晚的摊主都怎么回事，仰脸却看见老板把一张纸举在胸口。

上写：

五十文一包，谢绝还价。

“不对。”顾朗铮上前按住陈乐川装巧果的手，“街口的糖葫芦三文一串，你这油纸不大，顶多装五块巧果，要卖我们五十文？”

陈乐川挣开他压着自己的手，继续想装：“五十文还好吧，这巧果的造型好看，而且可选的口味也不少。”

“师妹这时候你就别插话为妙，毕竟你买东西没看过价，你忘记有次下山逛庙会，才逛了两个摊位就把钱都花光了。”

陈乐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师兄你怎么突然提这个，你果然还很在意当时没钱给你买糖炒栗子的事！”

顾朗铮说完那几句话后瞪大眼睛，似乎不相信刚刚说话的人是自己，连忙想说些找补的话：

“我当然介意了，毕竟母亲不让我吃，好不容易下山玩一次，结果钱全被你花了。”

顾朗铮选择闭嘴。

“师兄！”

陈乐川气鼓鼓地开始嘟囔些“明明你当时说不介意的”“师兄居然会对我说这种话”“他肯定是不疼我了”。

沈掠宵无奈地看着他们，往前挤了挤，把话题又引回去：“老板你确定这价没错？”

老板努力合拢想要张开的嘴巴，无果：“这不是今日过节，我特意把价钱写贵了吗？就吃准了会有冤大头上当。”

最后他们一路走，一路把乱定物价的摊主抓了个干净，全都移交给负责巡逻的禁军处置。

“今天怎么回事，大家好像都开始说真话了。”

陈乐川等人走进柳记茶楼，柳先生早就开讲了，一楼二楼密密麻麻全是人。

“只见那鬼见愁擒刀在手，对准匪徒的头就砍了下去，硬生生将其劈为两截。”

他们拨开人群，艰难地爬上二楼。

幸亏陈乐川明智，乞巧宴上先让没什么存在感的陈平锋溜出来站位，要不然他们只能在店外面听了。

【豆沙馅的】

坐上椅子后，陈乐川把一个纸包殷勤地递给陈平锋，后者十分受用地点点头，打开来吃。

“怎么乞巧节也讲鬼见愁的故事啊。”陈乐川细细听了几句，有些不高兴。

“你不是非常喜欢吗？总是溜出来听。”沈掠宵走了这么久的路，口干舌燥，拿起壶就连着给自己倒了五茶盏，然后一杯杯喝掉。

“可今天乞巧节，不应该讲些关于女子的故事吗？”

等柳先生绘声绘色地讲完鬼见愁如何深受百姓爱戴，又接着讲他如何如何飞升，如何如何征服星河，成为开阳将军，再如何成为陈铭守护神。

“从此，鬼见愁，这一前朝无名刀客，也就终于成为一方天神，世世代代守护陈铭水土！”

陈乐川早听了无数遍，已经烂熟于心，刚在街上边走边吃，居然有些许困意袭来，在最后吃了一块陈平锋从乞巧宴上带的巧果后，她的双眼彻底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