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她隐约听见什么“长刀出鞘”，心想柳先生也真是的，怎么又从头开始讲鬼见愁了，今天可是乞巧节，陈铭再崇拜开阳将军也该有个度吧。

“随后，这位华女侠隐匿身形，攀上木梯，她身形灵活，尽管梯子上残缺了几根木条，但她还是眨眼间就翻了上去，到达了万宝水寨的瞭望塔。”

万宝水寨？

陈乐川立刻把眼睁开。

如果说柳先生讲的鬼见愁的侠义故事，是她来凤凰这几年才渐渐喜欢上，几日不听心就痒痒的，那么剿灭万宝水寨的主角，才是她从小就耳熟能详的——

她母亲的故事。

“乐钏你醒了？”沈掠宵把一碗茶递给她，“别吃甜食了，喝点茶提提精神。”

陈乐川接过一饮而尽，假装不经意问道：“这讲得是哪一出啊？”

“哦，方才柳先生下台喝了会儿水，等再上台时就开始讲这个了，说主角是华氏的华琳琅，你别说，故事还真是精彩。”

陈乐川与顾朗铮对视一眼，后者笑着小声道：“比我母亲讲得生动多了。”

她又瞟了一眼陈平锋，她皇兄神色如常，正吃着最后一块巧果，她很想知道，宫里的人听过她母亲的大名吗？他们会不会知道，在宫中看来万丈高的朱墙，不及华女侠十六岁翻过的寨墙高。

讲完华琳琅剿灭水寨的事，又讲起她留给茶馆老板一柄刀的故事。

陈乐川心中一动，她游走在一楼的视线，也恰好捕捉到一抹白。

她没跟众人解释，寻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起身下了楼。

其实柳先生的茶楼正门是不临街的，如果客人从街上走进来，率先看到的是舞台的背景墙。

柳先生的初衷，是想让客人来喝茶，最先听见自己说书的声音，而不是看见自己这个人的样貌。

所以陈乐川背对舞台出来，就算是进了柳家的院子，这里栽了棵柳树，绿丝绦条条垂下，随晚风伴烛火，几乎可以用波光粼粼来形容。

“白倚玉。”

陈乐川双手抱臂站在树下，浓郁的酒香从她上空飘下。

“何事？”树上人眼睛都没往下瞟一下，“先说好，不管有什么事，都别让我挪位子。”说着他双腿交叠，稳稳搭在枝干上。

“美哉。”

“你为什么要跟柳先生讲我母亲的事？”

“什么——我偷听到你说想听点有新意的，恰逢乞巧节，讲华女侠的故事很合理啊。而且我知道你会很开心。”

白倚玉受到了惊吓：“不——没错这就是真话。”

“哈哈哈哈哈。”陈乐川瞧见他惊慌失措的样子，捂着肚子笑起来。

“妖术？”他胡乱猜测，“你跟谁学的？”

“我谁也没请教。”陈乐川摊开手，“大抵是苍天有眼吧，这样世界上就不会有心口不一的人了。”

“让我再想想，柳先生那块老木头，你是怎么让他乖乖讲故事的呢？”

“这好办，我让小棘用魅族妖术迷惑他，他自然只能乖乖照做了。”白倚玉惊愕地发现嘴再一次不听使唤，干脆直接捂住，防止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云锦娘娘来了！云锦娘娘来了！”

即便在院子里，他们仍能听见街上的欢呼声。

陈乐川拔腿就往外跑。

白倚玉见她焦急，跳下树，也好奇地追了出去。

二人在茶馆一楼挤了多时，等到街边正好是花车经过。

巨大的四轮车上托着由宫里宫外数百名能工巧匠合力打造的新花灯，也就是陈乐川他们在天华大街街口看到的那盏巨型花灯。

今年的花灯主角依旧是紫凤凰，它作展翅腾飞状，遨游在发光的宫墙之中。在凤凰前面，扮演云锦娘娘的凌太妃身穿闪亮的衣袍，坐在一只同样是花灯的仙鹤上，双眼微闭，似在冥思。

陈乐川有些期待。因为扮演云锦娘娘的人就仿佛真的受到神仙赐福，在她睁开双眼时，会挑选两位与她最先对上眼的，选上花车，等待云锦娘娘聆听他们的祈愿。

这便算是乞巧节的重头戏。

想到这里，陈乐川又往前挤了挤，努力踮脚想让凌水妃看见自己。

“云锦娘娘！云锦娘娘看这边吧！”

周围的人情绪高涨，纷纷高声呼唤，陈乐川便拉着身边白倚玉问：“你嗓门大不大？”

“大。”白倚玉面色痛苦的回答。

不用想陈乐川也知道他原本想说“不大”。

“我说三二一，咱俩一起叫她！”陈乐川提高声音，指着向他们驶来的花车，发号施令道。

“三！”

“二！”

“一！”

“凌太妃看这边！”

眨眼间，陈乐川只觉灯光在她眼前不断闪烁，头还有些晕，缓过来后她才惊觉自己居然在俯视整条天华大街。

她一扭头，发现左边是同意发懵的白倚玉，右边是端坐的凌水妃。

“三殿下，烦请以后在宫外不要再这样叫我了。”她好像听见凌水妃咬着后槽牙，但依旧用平静地语调道。

“所以我们就这么上来了？”白倚玉站在陈乐川旁边，察觉不对。

“凭什么你和凌太妃都有仙鹤骑，我只能站着？”

陈乐川无言以对：“因为你扮演的就是仙鹤。我们是被选上来作为云锦娘娘最得力的助手：织女和白鹤。”

“那凭什么你在中间？”

“就凭今天是乞巧节！”

花车在街道上缓缓行驶，陈乐川拿着装有花瓣的篮子，不断将其抛下，播撒给围在四周的人们，为他们，特别是女子，带来好运。

她从没有觉得天华大街这么长，长到可以装下全城的百姓，宽到能够承载所有人的愿望。

“织女和白鹤，可以许愿了。”凌水妃做出向天空施法的动作，行人都在欢呼。

陈乐川闭上眼，在心中默念：我要当像母亲一样厉害的天下第一大侠，要当天下第一大侠，当大侠！

恍然间，她听到了鹤鸣，睁眼看，眼前只有一个白倚玉而已。

“你许的什么愿望啊？”

月亮已经落入地平线，再也找寻不见，如今只能依靠全凤凰的灯火照亮夜空。

此刻已经是七月初八了，但没有人知道。

白倚玉道：“希望早日找回记忆。”

得到这个答案的陈乐川很不满：“也是，猜也能猜到。”

她没注意到白倚玉眼中溜走的窃喜，似乎只有他一人注意到某种魔力已经失效了。

因为他刚刚才没有许那个愿呢，他许愿陈乐川如她母亲少时那般美名远扬。愿她红衣策马，停停走走，一生不必为谁等待。愿她如她名字一样，山川万里，无处不可去。

会不会愿望太多了。白倚玉在心里细细数了一下，发现居然有三个。

织女娘娘啊，您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的愿望实现啊。

实在不行，就不要实现陈乐川许的那个了。

不用猜都知道，她一定许愿自己成为天下第一大侠。

织女娘娘，求您显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