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陈安锦腰杆挺直，开始陈述这世界上在陈乐川听来最不可思议的故事。

“是的父皇，儿臣知错，结党营私最是不可取，哪怕是江湖门派，这也绝非儿臣能够联系。”

“琴宗主确有私心，儿臣也是最近才发觉。几年前他是跟儿臣说过搜罗些什么进献给神明，保儿臣前路畅通，儿臣没放在心上，自然应允了。”陈安锦说着瞥了眼琴忆西，声音开始有了波澜，“可儿臣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借儿臣的名义秘密搜集尸体，喂养魅蝶，甚至将其献给神明。父皇请看，他身上还有与神明结契的印记。”

他命人拨开琴忆西的衣服，露出印记。

“今日长街之事，说到底，终究是儿臣过错。”她额头贴地，行了个大礼。

“我说皇姐，此事的是非曲直应该不是看谁话说得漂亮、礼行得端庄吧？”陈乐川小腹内又隐隐有傍晚那种让人恶心的阵痛感，她上前两步，与跪着的陈安锦并肩。

“我看今日皇姐府中的架势，这琴氏宗主充其量只能算个出众点的面首，皇姐竟说他能绕开您的层层眼线独自干这么多事？哼，一个面首。全推给他是不是有点太抬举他了？”

对，就是这些话让她觉得作呕。

她的皇姐，与她有着一半相似血缘的姐妹。

陈乐川努力克制自己不说出锋利的字眼，可是她要是只稍微撤下自己手中的剑，对面人的枪就会直指自己的心窝。

所以她的剑必须锋利些，再锋利些。

直到宫中无数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都不会伤到自己。

“琴宗主，是这么回事吗？”陈乐川扭头去看地上跪着的另一人。

琴忆西双手被缚，只能靠点头来回应。

陈乐川一百个一千个不信，她见主座上的陈帝没有说话，接着问道：“那敢问琴宗主，你的动机是什么呢？总不会是想成仙想疯魔了吧。”

“可是也不对啊，琴宗主在江湖上可以只手遮半边天，想找什么命格的尸体找不到？到了凤凰我父皇脚下，不是更不便于行事了吗？”她做出疑惑的样子，好像真的猜不透琴忆西的目的。

“何况据本宫所知，就连皇子的尸体你也敢盗取献给那只野神，再加上扈氏一族的尸体也在其中……”

陈乐川忽然想到了什么：“师傅曾说那些邪神野神个个贪得无厌，肯定会像伥鬼一样怂恿你去找好命格的人给它。琴宗主，现在本宫甚至怀疑你是杀害本宫五皇弟的凶手。”

“这可是会抄家灭族的啊。”她瞪着琴忆西，警示道。

正巧在这时，殿门“吱嘎”一声被推开，气喘吁吁的少年带着侍从跑进来。

“皇叔……启禀皇叔！”楚昂双手撑膝，直喘粗气，“刚刚开了我皇表弟的棺，果然有所发现！”

陈乐川看见她表哥才想起来，楚昂前几日在宫门口与自己打过照面，好像是去皇陵祭拜长公主了。这也就能解释为何下午赶来救援的是陈平锋了。

“呈上来。”

楚昂的随侍将乌黑的锦盒放在桌子上，打开后朝向陈帝。

众人纷纷围了上来。

一块形似蝴蝶的骨头静静躺在黑绸上，显得格外刺眼。

楚昂让带着手套的侍从将骨头转了个面，陈乐川只挤在人群里瞄了一眼，满身鲜血直冲天灵盖。

密集诡异的血字刻在白骨之上，字字扭曲，瞬间勾起她不好的回忆。

又一个盒子被打开，几块拥有齿痕孔洞的骨头映入他们眼帘。

所有人俱是长吸一口气，崔珏惊叹：“这这这……这不是……”他眼神瞟过陈乐川陈平锋，最后还是落在了陈帝的脸上。

一时间，殿内无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吸气声吸引了全部目光。

陈乐川脸涨得通红，猛然回身朝仍跪在原地的陈安锦奔去。

陈平锋察觉出她的意图，忙拉住她的胳膊，害她想要冲向陈安锦的步子刹住。

“是不是你？”纵使被扯着身子，她还是离陈安锦只有一步之遥，“你早就与那野火神勾结，喜锐……喜锐是不是也是你害死的？”

殿外秋风呼啸，仿佛呜咽声响。

陈安锦无法再继续保持平静，还是没有过大幅度的反应，她与陈乐川对视的眸子冷若寒冰，真真让陈乐川怀疑她到底为何能如此镇定自若。

“乐钏，本宫方才不是说了吗？都是琴氏宗主的阴谋，皇姐遇人不淑，这才被牵连了。”

“你骗人！”陈乐川说着要去抓陈安锦的衣领，可陈平锋更加用力地抓住她。

“皇兄你放开我。”陈乐川此刻顾不得思考自己的举动有多么失态，喊叫声在这寂静的夜晚有多么刺耳。

她没能挣脱身后人的拉力，便也直直跪在地上。她比陈安锦高出不少，即使二人都跪着，她也是俯视她皇姐的那一个。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陈顺铉呢？你既然要让魅蝶吸食他的骨髓，肯定要先害死他吧？你怎么做的，怎么又把扈氏牵扯进来当替死鬼？对哦，这样一来，那些魅蝶还会有更多的食物对吧？”

三年前的桩桩件件陈乐川都记忆犹新，她即刻又想起什么，喃喃道：“如果你杀了陈顺铉，他身上有黑色的诅咒符文，那我母亲——”

她再次对上陈安锦的眼，从那双如镜的眼中看去，自己无助地晃着头，泪水早已流了下来。

“我母亲的死也跟你有关吗？”陈平锋不知何时松开了手，陈乐川双手挣脱，攀上陈安锦的肩头。

殿边站着的宫人看着陈帝的眼色匆忙上前，阻止陈乐川进一步动作。

“住口，乐钏！”陈帝严厉道。

“你想让在座的都看朕的笑话不成。”

陈乐川自然不服气，她梗着脖子道：“父皇，这样看来此事很有可能关联多条人命，您难道要草率地相信皇姐说的？”

“乐钏，凡事都要讲证据，你一口一个你皇姐，证据何在？”

证据证据证据。

陈乐川突然萌生了一种可怕的想法。

鲜血的腥味弥漫在整座奉天殿中，除她以外，陈帝眼神空洞，心口正中一剑，歪在龙椅上；林浮响和丞相脸朝下趴在桌上，全被从背后捅刀；褚司判崔珏尸首分离，四散在地上；王临岳袁令华惨遭腰斩，陈安锦被刺穿头颅，楚昂服毒，陈平锋上吊，琴巧牵自刎。

他们就算张着嘴巴也说不出话来。

没人反驳她。

没人让她拿出证据。

她拍拍手，自顾自走出大殿，不去管门口看守的惨叫，径直回了明月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