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上三竿，把昨晚那股子阴森鬼气晒了个干净。

聚义厅的大门敞着，穿堂风把桌上的账本吹得哗哗响。

柳木清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根极细的狼毫笔，蘸了朱砂，在那本厚得像砖头的账册上勾勾画画。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绣着几竿墨竹，看着清冷出尘，如果不看他算盘打得冒火星子的手，倒真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

“昨日丧葬用品损耗，三千二百两。”

“演员出场费，五千两。”

“大当家精神损失费及熬夜补贴，一万两。”

柳木清头也没抬，嘴里报着数，左手算盘珠子拨得清脆悦耳。

历红枭手里抓着个刚出炉的肉包子，蹲在椅子上听得直乐。

“柳账房，这‘熬夜补贴’是你给我加的？”历红枭两口把包子吞了，“仗义！回头给你涨月钱！”

柳木清笔尖一顿，抬眼看她。那双瑞凤眼里没什么笑意，反而凉飕飕的。

“大当家想多了。这是扣款项。”

“啥？”历红枭差点噎着。

“昨夜大当家为了安抚那位新晋长工‘旺财’，私自开了库房存的一坛三十年女儿红，还动用了厨房的烧鸡储备。”柳木清把账本转了个向，推到历红枭面前，“按照寨规，监守自盗，罚银一万。”

历红枭瞪着那鲜红的朱批，包子也不香了。

“柳木清！你这是公报私仇！我那是为了工作！那是为了安抚员工情绪！”

“员工？”

苏墨正好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三碗黑漆漆的药汤，味儿冲鼻子。

“大当家说的员工，是那个现在还赖在床上不起来，嫌床板硬要换鸭绒垫的‘旺财’？”苏墨把药碗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还是那个一大早就嚷嚷着要喝燕窝漱口的落魄少爷？”

历红枭缩了缩脖子。

这俩人今天吃枪药了？

“那个……新人嘛，娇气点正常。”历红枭打着哈哈，伸手去端药碗，“来来来，喝药喝药，去火。”

手还没碰到碗边，就被苏墨一巴掌拍开。

“这碗是给白……旺财的。”苏墨冷着脸，“加了黄连和苦胆，专治富贵病。”

“那这碗？”历红枭指着中间那碗。

“这是给柳账房的，明目清心。”

“那我喝这碗？”历红枭端起最后一碗，闻了闻，居然有股甜味。

“这是红枣桂圆汤。”苏墨没看她，转身收拾托盘，“补气血。昨晚大当家背着个大男人跑来跑去，怕是伤了元气。”

历红枭心里一暖，刚想夸两句苏神医面冷心热，就听柳木清在旁边幽幽补了一句：

“这汤五两银子一碗，记在大当家私账上。”

得。

历红枭翻了个白眼，把汤灌下去。甜是甜，就是有点费钱。

正说着，门口晃进来个人影。

白羽……哦不，旺财，穿着那身昨晚刚领的粗布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他手里提着个破扫帚，一脸没睡醒的样，走路直打晃。

“早啊，各位债主。”

旺财打了个哈欠，随手把扫帚往墙角一扔，一屁股坐在历红枭旁边的凳子上。

“有吃的没？饿死了。”

柳木清眼皮一掀，算盘珠子“啪”地归位。

“早饭时间已过。想吃东西，拿工分换。”

“工分？”旺财傻眼，“我才刚入职，哪来的工分？”

“那就赊账。”柳木清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本，“早饭馒头两个，咸菜一碟，承惠二两银子。签字。”

旺财看着那个把馒头卖出天价的黑心账房，又看看旁边正幸灾乐祸喝汤的历红枭。

“大当家，不管管？”

“管不了。”历红枭摊手，“财政大权在柳账房手里，我喝汤都得给钱。你要是不想签字，就去干活。看见门口那堆昨晚丧事剩下的白幡没？拆了，洗干净，那是咱们下个季度的桌布。”

旺财脸都绿了。

用招魂幡当桌布？这饭还能吃吗？

“我不干粗活。”旺财把腿往桌上一翘，“我是技术工种。昨晚不是说了吗？我负责鉴宝。”

“鉴宝？”苏墨冷笑一声，把那碗加料的苦药推过去，“先把这药喝了，省得眼花看走眼。”

旺财闻着那味儿就想吐，刚要拒绝，历红枭突然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喝。”

历红枭声音不大，但带着股子不容反驳的劲儿。

“你这身子骨太虚，苏墨虽然嘴毒，但医术没得说。想在我这儿长久干下去，先把命保住。”

她掌心热乎乎的，贴着旺财的手腕，烫得他心里一跳。

旺财看着她，又看看那碗跟墨汁似的药，咬咬牙，端起来一口闷了。

“呕——！”

苦得天灵盖都要飞了。

历红枭眼疾手快，往他嘴里塞了颗蜜饯。

“甜的。”她笑眯眯地收回手，“也是五两银子一颗，记账。”

旺财含着那颗天价蜜饯，眼泪都要下来了。

这哪是土匪窝，这是黑店。

“行了，别在那眉来眼去的。”柳木清看不下去了，把账本重重一合，“旺财，既然你是鉴宝师，那就露两手。顾长风昨儿从沈三德船上捞上来个箱子，锁死了打不开，你来看看值不值当撬。”

说完，顾长风正好扛着个湿漉漉的箱子进来，往地上一砸，震起一圈灰。

那箱子看着不起眼，黑乎乎的木头，上面还挂着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