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记食堂的招牌大得吓人，金灿灿的四个字在正午日头底下反光，刺得人眼睛疼。门口两排迎宾的小厮穿着统一的红马甲，见人就喊“欢迎光临”，嗓门整齐划一，跟练过狮吼功似的。
“这就是你说的食堂？”
旺财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差点掉下来砸死人的牌匾，嘴角抽搐。
这哪是食堂，这分明是平阳县原来那家“醉仙楼”，只不过把那股子文绉绉的酸气全给拆了，换成了一股子扑面而来的铜臭味。
“怎么？嫌不够档次？”历红枭一脚跨进门槛，顺手把旺财也给拽了进去，“这可是咱们沈记的旗舰店。看见没，那边那个挂着‘至尊’牌子的包厢，那就是咱们今天的战场。”
大堂里人声鼎沸，跑堂的端着盘子飞奔，那菜香混着酒香，勾得旺财肚子里的馋虫瞬间造反。
“掌柜的！上菜！把‘招财进宝’全席给我端上来！”历红枭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那架势不像来吃饭的，像来收保护费的。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女人，一见这场面，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凑过来：“大当家……哎哟，是东家！您来了！这就安排！”
她眼神在历红枭身后那几个男人身上溜了一圈。
柳木清正拿着块手帕仔细擦拭椅面，确认没灰了才肯落座；苏墨冷着脸把玩着手里的银针，似乎在考虑这茶水里有没有毒；顾长风抱着那把斧子守在门口，跟个门神似的；赵小梁不知为什么没来；只有那个新来的“旺财”，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正对着菜单上的价格发呆。
“一份红烧肉五两银子？”旺财指着菜单，手有点抖，“这是吃肉还是吃金子？”
“那是‘黄金万两’红烧肉。”柳木清在旁边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猪是听曲长大的，肉质松软。五两，那是成本价。这还是给内部员工打过折的。”
旺财把菜单一合。
黑店。
绝对是黑店。
没多会儿，菜如流水般端了上来。
那红烧肉色泽红亮，顫巍巍的；清蒸鲈鱼张着嘴，死不瞑目地瞪着天花板；还有那只叫花鸡，刚敲开泥壳，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孔。
“吃！”历红枭夹起一块最肥的肉，直接塞进旺财碗里，“多吃点。看你瘦得跟个猴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长工。”
旺财看着那块油汪汪的肉，本想矜持一下，毕竟他可是侯府公子，怎么能吃这种大油大腻的东西。可肚子实在不争气，咕噜一声巨响，把那点可怜的矜持震得粉碎。
他夹起肉，咬了一口。
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真香。
“好吃吧？”历红枭笑眯眯地看着他，又转头给柳木清夹了一筷子青菜，“柳账房，你也多吃点。天天算账费脑子，补补绿叶菜。”
柳木清嫌弃地把那根青菜拨到一边：“大当家，我是用脑，不是用草。我要吃鱼。”
“行行行，吃鱼。”历红枭立马换了双公筷，把那块最嫩的鱼腹肉剔了刺，放进柳木清碗里，“苏神医呢？来个鸡腿？”
苏墨推了推眼镜，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只鸡腿：“油太大，封喉。我要喝汤。”
“喝汤喝汤！”历红枭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又盛了一碗汤递过去，“顾大哥！你也别在那站着了，斧子放一边，过来吃！”
顾长风憨笑一声，把斧子往桌脚一靠，震得桌上的盘子跳了三跳。
旺财埋头扒饭，眼神却忍不住往历红枭那边瞟。
这女土匪，对自己人倒是真不赖。哪怕被嫌弃得跟个孙子似的，也没见她生气，反倒乐呵呵的。
正吃得热火朝天，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什么叫不收？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可是前朝的官窑！抵你这一顿饭钱那是给你面子！”
历红枭筷子一顿，眉毛竖了起来。
“有人砸场子？”
她刚要站起来，被柳木清按住了手。
“别急。”柳木清指了指楼下，“沈记开门做生意，这种事常见。先看看掌柜的怎么处理。”
楼下，一个身穿锦衣胖得流油的客商正把一个青花瓷瓶往柜台上一拍，唾沫星子乱飞。
“掌柜的，我这瓶子在京城当铺那是随便开价！今天出门急忘带银子，拿这个抵那三百两饭钱，你们还赚了！”
掌柜的一脸为难，捧着那瓶子看了半天，也不敢下定论。这要是真的，确实赚了；要是假的，这三百两就得自己贴。
“这……客官，小店只收现银，这古董行当深，小的眼拙……”
“眼拙就叫你们东家出来！”胖子一拍桌子，“怎么？怕爷给的是假货？”
历红枭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旺财突然放下了筷子。
他拿过帕子擦了擦嘴，动作优雅得不像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家丁。
“我去看看。”
“你？”历红枭挑眉，“没吃饱呢吧？”
“饱了。”旺财站起身，整了整那个有些发皱的衣领，“正好消消食。这也算我的工作范畴吧？”
历红枭乐了。
“算。去吧，别给我丢人。要是看走眼了，今晚你就在这儿刷盘子。”
旺财冷笑一声，转身下楼。
那背影，居然走出了几分当初在侯府当大爷的气势。
楼下，胖子还在那叫嚣。
“怎么没人说话了？沈记就这么做生意的？”
“谁说没人。”
旺财慢悠悠地走过去，也不看人，径直走到柜台前，伸手在那瓶子上弹了一下。
“叮——”
声音沉闷，带着点沙哑。
胖子见是个穿着家丁衣服的小白脸，鼻孔朝天：“哪来的下人？滚一边去！别碰坏了爷的宝贝！”
旺财没理他，伸手把那瓶子拿起来，对着光转了一圈。
“前朝官窑？”旺财嗤笑一声，“这胎质疏松，釉面火气都没退干净，底下的款识‘大周御制’四个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一样。这也叫官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