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把山顶那块“黑风寨”的牌匾晒热,寨子里就炸了锅。
“左边!往左边歪点!”历红枭嘴里叼着半个肉包子,站在院子中间指手画脚,“那柱子是金丝楠木的,你们轻点造!磕坏一点皮,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几个寨子里的喽啰扛着根刚刷了红漆的大柱子,哼哧哼哧地往聚义厅里挪。赵小梁蹲在房梁上,手里拿着个墨斗线,比划来比划去。
“大当家,这颜色是不是太艳了?”赵小梁往下喊,“跟猴屁股似的。”
“你懂个屁。”历红枭把包子咽下去,“这叫鸿运当头。咱们刚发了财,得镇镇。旺财!死哪去了?让你给柱子刷桐油,你刷自己脸上了?”
角落里,旺财正抱着把破刷子,一脸生无可恋地蹲在地上。他那身刚洗干净的短打又蹭上了红漆,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看着比昨天那丧葬妆还惨。
“我是鉴宝师。”旺财把刷子往桶里一扔,溅起一片油星子,“不是粉刷匠。这活儿顾长风干最合适,他劲儿大。”
“顾长风守门去了。”历红枭走过去,一脚踢在他屁股底下的马扎上,“赶紧干,干完给你加个蛋。别整天在那偷奸耍滑,我看你那债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正吵吵着,山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那是真正的巨响,连脚底下的地皮都跟着抖了三抖。紧接着,一个黑影像是被投石机扔进来的大石头一样,嗖地一下从寨门飞过院子,直挺挺地砸进了正在装修的聚义厅。
“咔嚓。”
那根刚立起来的金丝楠木柱子,断了。
烟尘四起。
历红枭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我的柱子!五千两银子一根的柱子!
“谁!哪个不长眼的!”历红枭嗷一嗓子,抄起旁边的扁担就冲了过去。
烟尘散去,顾长风呈“太”字型嵌在断成两截的柱子中间,手里的宣花大斧只剩下个斧柄,斧头不知道飞哪去了。他那身腱子肉上全是灰,嘴角还挂着血丝,胸口剧烈起伏,眼看着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
“长风!”
苏墨那个药箱子也不要了,直接从回廊上跳下来,几根银针出手,瞬间封住了顾长风几处大穴。
“别动他。”苏墨脸色难看,“肋骨断了三根。”
历红枭心头火起。顾长风可是以前正儿八经的武官校尉,在这黑风山方圆百里那是单挑无敌的存在,居然被人一招给秒了?
“是谁!给老娘滚出来!”
门口,一个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是个男的。
一身白衣胜雪,尘土不沾。手里拿着把折扇,没打开,就那么捏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的大小都跟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走到被踹飞的大门前,他停住了。
那是两扇被踹歪了的朱漆大门,一边倒在地上,一边还挂在门框上晃荡。
这人眉头皱了起来。
他伸出脚,用那尘泥不染的靴尖,轻轻把地上那扇门勾起来,又伸手把门框上那扇扶正。直到两扇门虽然破了,但却摆放得绝对对称,分毫不差,他那紧皱的眉头才舒展了一点。
“强迫症?”
柳木清站在历红枭身后,手里算盘捏得紧紧的,眼神却毒辣。
“不仅是强迫症。”柳木清低声道,“你看他走过的路。”
历红枭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走过的青石板路,留下的脚印都在正中间,前后距离完全一致,连深浅都一样。
这哪是人,这是个精密的杀人机器。
白衣人走到院子正中,停在距离历红枭十步远的地方。多一步不肯走,少一步不乐意。
“这里,太乱。”
男人开口了,声音好听,却冷得像冰碴子。他嫌弃地看了一眼满地的木屑、油漆桶,还有那个半边脸红半边脸黑的旺财。
“还有,太丑。”
旺财感觉膝盖中了一箭。
“你是谁?”历红枭把扁担横在胸前,虽然这玩意儿在那人面前估计跟牙签差不多,但气势不能输,“知不知道这是私闯民宅?那柱子五千两,大门两千两,还有我的员工医药费……”
“我是来收账的。”
男人打断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了擦并没有灰的手指。
“定远侯府,白羽。还有,一个箱子。”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历红枭身上。
“交出来。我不杀人。”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杀人血会溅出来,很难洗。”
历红枭心里咯噔一下。
这货是冲着白羽来的。而且看这架势,比王家老太君那个拿钱砸人的还要难缠一百倍。
“白羽?”历红枭把扁担往地上一杵,“早死了。骨灰都撒江里喂鱼了。你是他什么人?来奔丧的?”
男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死了?”他轻声重复,“既然死了,那就把骨灰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