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个倒扣的大黑锅,把黑风寨罩得严严实实。
聚义厅里没点灯,只有院子当中间摆着张八仙桌,桌上点了两根红蜡烛,跟那用来招魂的架势差不离。
历红枭把自己塞在那堆棉花套子里,热得后背全是汗。手里那只鸡腿啃了一半,油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特意换上的粗布衣裳上。
“来了。”
苏墨的声音从房梁上传下来,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院门没关。
风把那两扇破门吹得嘎吱乱响。
一个影子贴着墙根溜了进来。
来人身形佝偻,走路没声,左手一直揣在怀里,露在外面的右手捏着把短刀。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正在啃鸡腿的“胖女人”身上。
“大……大小姐?”
声音沙哑,带着点试探。
历红枭没理他,只是机械地把猪蹄往嘴里送,吧唧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那人往前凑了两步,借着烛光看清了她嘴角那颗硕大的红痣。
“嘿。”
他笑了,笑声像是两块破铁片在摩擦。
“果然没死透。”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正是那个卷款潜逃的二管家,王贵。
历红枭心里冷笑。
这老小子,比印象里老了不少,看来这几年卷了钱也没过上几天舒坦日子。
“你是谁?”
历红枭装傻,把鸡腿往怀里一护,瞪着那双被脂粉涂得只有绿豆大的眼睛。
“我是你贵二叔啊。”王贵收起刀,换上一副慈祥得让人作呕的面孔,“大小姐,你不认得我了?”
历红枭手一抖,鸡腿差点掉了。
“贵二叔?”历红枭歪着头,一脸茫然,“我有二叔吗?我记得我家只有猪。”
王贵脸皮抽搐了一下。
“大小姐,别闹了。二叔是来救你的。”他一边说一边往桌边凑,“这黑风寨可是土匪窝,那历红枭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咱们得赶紧走。”
“走?”历红枭把鸡骨头往桌上一拍,“去哪?有鸡腿吃吗?”
“有!管够!”王贵眼里闪过一丝贪婪,“只要你跟二叔走,帮二叔开个门,以后你想吃金鸡都行。”
“开门?”
“对,开门。”王贵终于走到了桌边,那只一直揣在怀里的左手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只有五根指头的手,大拇指旁边的伤疤狰狞可怖。
但他没去抓历红枭的手腕,而是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画卷。
“大小姐,你还记得这画是在哪画的吗?”
他把画摊在桌上,指着那个正在啃鸡腿的背影。
“沈家老宅,后花园。”
历红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记得啊。”她含糊不清地说,“那时候我想吃红烧的,你非给我买卤的。”
王贵愣住了。
那只伸向画卷的手僵在半空。
这话……
这确实是他当年随口的一句。但这傻丫头那时候才十岁,怎么可能记得这么清楚?
王贵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历红枭那张涂满脂粉的脸。
“你……”
“怎么了二叔?”历红枭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着油的大白牙,“不是说带我走吗?走啊。”
她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王贵那只残疾的左手。
力气大得吓人。
王贵脸色大变。
“你不是沈元清!你是谁?!”
他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那只手像是被铁钳箍住了。
“我是谁?”历红枭站起身,身上的棉袄枕头哗啦啦往下掉,露出里面那身大红色的劲装。
她另一只手抄起桌上的烛台,狠狠砸在王贵脑门上。
“我是你祖宗!”
砰!
王贵眼前一黑,血顺着脑门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动手!”
随着历红枭一声暴喝,聚义厅四周原本漆黑一片的角落里,瞬间亮起了无数火把。
柳木清摇着扇子从屏风后走出来,苏墨推着轮椅上的顾长风堵住了门口,旺财举着把剪刀站在窗户边,赵小梁趴在房梁上,手里的弹弓瞄准了王贵的□□。
“这就是那个六指?”旺财一脸嫌弃,“看着还没那个无双公子体面。”
王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清了这阵仗,反倒冷静下来了。
“历大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