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
求这个字未免有些太高高在上了。偏偏说这话的是一个八九岁的漂亮小孩子,即便燕澍是个再敏感暴怒的人,此刻也生不起一丝被轻视的感觉,自然也不感到生气。
他觉得好笑,可爱。
于是他真的笑了起来。
这笑在对方眼中无异于挑衅。郑若宣眉头一蹙,须知对付燕澍这样越喝止越得意的人,当然是物理捂嘴最有效。
他乘其不备,一个虎扑将燕澍抵在墙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手掌虚掩对方的下半张脸,语气恶狠狠地:“燕澍!”
他话还没说完,反被对方死死抱住。郑若宣顿时一僵,下意识挣扎,却被抱得更紧,燕澍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消散,见他看着自己,才空出手指了指厨房外面,压低声音:“嘘,你听。”
厨房建在客厅左后位,距离大门有段距离,按理说燕澍他们在厨房应该是听不清外边的声音,但此刻两人安静下来,终于听到在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与锅里热水翻腾之外的另外一道不同的声音。
砰——
砰——
砰——
有人在踹门。
“……”
燕澍耳力要比一般人好一些,早早听见了这些声音,在郑若宣凝神静听时,他快速灭了灶膛里的火。随后手腕一转牵住了那截清瘦骨感的手腕,单看着的时候不觉得,此刻握在手里,他才惊觉对方竟然还是这样瘦。
常年累月的吃不饱饭,即便是想补,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补起来。
燕澍轻叹,没管锅里的面条,将厨房的灯关了,才带着对方从厨房悄声出去,郑若宣也不知为何竟也十分顺从地任他牵着。此时月上中天,整座房子仿佛笼罩在黑暗之中,他们方一踏出厨房,便像是被黑暗吞噬,前院的踹门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大约是看到了烧火时升起的袅袅炊烟,脚步声在向他们靠近,隐隐伴随着几句对话。
燕澍没来得及细听,为了安全考虑,他牵着身旁的小孩往反方向去了院子后门。
村子里建房的工人都是自家村里的青壮年,房子布局大多一样,尤其郑家村修建院子的人不多,大致格局应该对得上。
郑若宣显然猜到燕澍的打算,脚步未停,反手牵住对方。两人身位互换,郑若宣走在了前面,房子总共也不过九十来平,很快便走到了头。
这是一扇普通的木门,门锁的位置大约在两人锁骨位置。郑若宣在门锁上摸索了一会,只听咔哒一声,门从内向外打开,缺了一角的月亮悬挂天空,晚风扑面而来,面前是一条蜿蜒小道,直通一方田地。
燕澍眨了眨眼,跟他想得不太一样。
还以为看到的会是一面围墙。
不过,没事。
郑若宣刚关好门,手腕骤然一紧,接着被人拉着沿着围墙向左飞奔,他忙扒着墙缝拽停了燕澍:“燕澍,你要做什么?”
燕澍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腹部戳了戳,郑若宣瞪他一眼,抬手拍开,却被燕澍先一步收手躲开,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劝慰自己对方现在只是个小孩,动手那将毫无意义。
“你……”
燕澍看准时机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看着他那双因年幼而显得浑圆的眼睛,笑道:“看你都饿扁了,借你一颗糖,不用谢。”
说罢,他拉着郑若宣就开始狂奔。
郑若宣口腔里全是水果糖清新甜蜜的味道,一时间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于是便这么任由燕澍拉着他跑了起来,“你跑什么?”
一张嘴,便被灌了满腔凉风,风中裹挟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与他口中的糖果相互冲击,混杂成不伦不类的奇怪味道。
他顿时不再说话。
燕澍没有回答,但他很快知道了他的目的。
——他在引人过去。
燕澍牵着他跑进巷子,扬声喊道:“着火了!着火了!”
农村人大多靠山吃山,对“着火”二字敏感程度不亚于人贩子三字。很快,燕澍面前便出现了好几个拿着桶的大人,他们面色焦急,看见燕澍就问道:“哪里着火了?”
燕澍闻言抓住一个大人便开始往回跑,“叔,我带你去。”
其余人见他如此焦急,也纷纷拿着灭火工具跟了上去。
没一会,一群人便停在郑若宣家院门口,被燕澍拉着的那人左瞧右瞧好一会,半个火星子都没看见,于是纳闷道:“火在哪?”
“是不是走错了?”有人问。
“可田里也没看到火。”
从郑若宣家门口往左看,能看到一片连绵的稻田,稻田更远处是几座叠起来的山。白天看,是绿水青山,风景如画;晚上看,却是一片重重阴影,形似鬼魅。
但不管是横看竖看,看出花来,也没看到半点火星子的影子。
只有点点萤火穿梭在稻田之中。
众人纳闷不已。
燕澍嘘了一声,招呼众人附耳院门,几个大人不明所以,但见他一脸认真,竟也跟着趴在门上偷听。
不听不知道,一听不得了。
只闻本该空无一人的房子里传出来三道陌生男声,骂骂咧咧,满是抱怨。
郑家灯火通明,一楼二楼的灯皆被打开,自从郑若宣压制郑有才夺了经济大权之后,便去镇上补交上了水电费。他节俭惯了,在哪活动便开哪的灯,从来不曾这样铺张浪费。但此时占据郑家的是三个吊儿郎当的大汉。
他们才不管什么节省,不是自己家,想怎样就怎样。
此时他们刚从二楼下来,脸上俱都带着一抹烦躁。前些天郑有才在镇上麻将馆玩上了瘾,某天欠钱后还以为要过段时间才会再上牌桌,可谁也没想到,同天傍晚郑有才又出现在了麻将馆。
然后又是好几天不回家,流连牌桌,输的钱从一千成倍增加,上了五位数,老板终于是不愿意让他继续赊。
须知,这年头能在镇上有恃无恐开麻将馆的,无异于聚众赌博,不同于后世,现在被抓到那是要进看守所的。
一个小镇子少不得什么地头蛇,老板自然也是有点门路,于是今晚,郑有才被压在了麻将馆,慌不择路下将郑若宣卖了个一干二净。
这三人便是来找郑若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