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漫长的冬季已经过去，春天在枝头生长出来，整个观山家宅邸笼罩早春之色。

书房中，有人却无暇欣赏风景。

周伯老矣，仍然精神矍铄，“家主，新刺史雷昭领新天子圣命，已上任青都了。”

桌上摞了一叠墨迹渐干的纸，观山野写罢最后一个字，搁下笔，道：“都送往各分铺去。”

周伯上前将数张纸依次收起，道：“是。”他读过上面内容，不甚放心地问，“家主，您如此关心新刺史，又教各分铺谨小慎微，是……”

观山野抬头，眸色甚暗。“新刺史出身世袭大夫，向来主张盐铁专营，却不得先皇重用。如今新天子登基，立刻提拔刺史，周伯，你说为了什么？”

周伯老手一颤，“难道……这如何是好啊！”

观山野却不甚在意，道：“时势如此，我等一介商贾，又能如何？你去吧，我要去叫阿澜起床了。”

“家主……”周伯话音未落，观山野已然走出门去。

身后周伯的长叹，观山野只当没听见。

起风了，山桃树上有花瓣落下，色淡红、洁白、浅粉。

也不知这场景，那小懒虫有没有看见。

观山澜从被子里钻出一个头，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到纷纷扬扬的花瓣雨一样落下。

风过时，床头书页微颤。

他低下头，捡起昨晚读到一半的书，注意力重新回到其上的字。

“天地无始无终。元会运世，至今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历来开辟总奉行第一次开辟之成案……”①

观山野走进门口，看见床上一只棉花虫，唇角不由勾了勾，出声道：“阿澜，在读什么？”

“哥哥！”观山澜看见来人，笑道：“书上说，天地在循环之中，不断重复第一个十二万年的事，什么都一模一样！”

观山野走到床边：“哦，元会运世。”

观山澜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哥哥怎么什么都知道？”

观山野在床边坐下，抬手捏了捏弟弟白嫩的脸蛋，笑道：“自然知道。”

因为观山澜读的书，他都读过，并且请先生删改重抄，免得一些下流文字污了阿澜的眼。

“还不起床？要用午膳了。”

观山澜点头：“好。”

观山野笑看着观山澜，却见他迟迟不动。

观山澜脸色有点尴尬，“哥哥，你怎么还不出去？”

观山野诧异：“为何要我出去？”

观山澜道：“我只穿了里衣！”这跟没穿衣服有什么区别？

观山野一挑眉：“哥哥都见过多少次了，怎么突然扭捏起来？”

“观山野！”观山澜拔高声音。

观山野见弟弟生气了，只得无奈起身：“好，我出去。”

真是孩子越大越不好管了。

他去屏风外站着，隐约能看见观山澜的轮廓。十年前那个瘦小的孩童如今出落得俊俏纤长，只是养尊处优惯了，体力差了些。

观山澜着好衣走出来，脸上又挂起笑，“哥哥，你事情办完了吗？我们去哪里玩？”

观山野：“练功。”

“啊？”观山澜嘴角瞬间落下去，“为什么又要练功，那么多府兵家将还有家丁，难道是吃白饭的不成？”

观山野冷酷道：“纵有人护佑，也要强身健体。否则哪天若遇险，如何保护自己？一息无人看顾也撑不过去。”

观山澜低头，伸出食指勾住观山野的大拇指，小心翼翼撒娇道：“哥哥会保护我的。”

观山野心头酸软，他何尝不想永远保护阿澜，可是……

说话的声音软下来，“阿澜，乖一点，哥哥教你练。”

观山澜点头，“好。”

由于观山澜从不练功，他的练武场几乎等同于荒废，但是府中的家丁们依然每日勤勤恳恳打扫。

两人顺着园子旁的波廊走到观山澜的练武场，见各处的花都已开了，多是些珍贵的香兰，加之旁边绵长的波浪形走廊和锦鲤池，换作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里是花园。

一墙之隔，是府兵们黄土坡的校场。

观山澜乖乖上去扎好马步，心思却没在上面，眼珠到处乱转，问道：“哥哥，今天怎么没听到府兵操练的声音？”

观山野道：“休沐了。”

观山澜撇了撇嘴，“不说就不说，还骗人。”怎么可能所有人都休沐？

观山野没理会他的嘟囔，一掌拍在观山澜腰上。“挺直。”

观山澜努力直起腰。他平时四体不勤，一旦上身直立，大腿立刻酸痛不已，脸上露出痛苦神色，不到一个呼吸就难受得站起来。“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