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激烈碰撞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中回响,一下一下,如同血液在喻草眼前炸开。
苏乐安躺在血泊中,闭着眼。喻草站在楼梯上,看似高高在上的冷漠地看着他。
没有人发现喻草的手指在颤抖。
他想要拉住苏乐安。
可没有拉住。
在小齐的视角里,喻草就是故意伸手把苏乐安推下楼梯的凶手。
佣人们尖叫地乱作一团,苏乐安安详地闭着眼睛。闪着光的水珠划过他的眼尾。
他无法开口,也就无法向心爱的青年道歉。
大哥说得对。
他是个蠢货。
悔恨的泪,融在了满地鲜血中,消失不见。
……
深红色的高跟鞋停在了喻草面前,黎雨的气还没喘匀,脸上挂着汗珠。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喻草!”黎雨咬着牙,极力压抑着情绪,“我听你解释!”
“我……”喻草张了张嘴,抬眼扫视了一圈。
小齐低着头缩在角落里,没看喻草。管家爷爷叹着气,对上喻草的视线后扭开了头。
然后,喻草又看见了黎雨怨恨的眼神。
“不是我推的。”喻草平静道,“是他自己摔下去的。”
黎雨艳丽的美目扭曲起来,胸口激烈起伏,口中发出了野兽般的喘息声。
“啪!”
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大了,不敢相信地看着那对气氛剑拔弩张的母子。
“……”
喻草敛着眉眼,偏头看了一眼胳膊上血红色的掌印,淡漠地放下了手。
黎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掌僵在了空中,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后悔的余地。
苏承行皱着眉,眉间的褶皱很深,看上去像是凭空老了几岁。
苏永康咬着烟,欲言又止地看着喻草。“无论苏乐安做了什么,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吧。”苏永康说。
“喻草……”黎雨念着喻草的名字,手指抬起又放下,手足无措。
“别说了。”苏承行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阴沉道,“喻草待在家里,哪也不许去。”
“等乐安醒了,你才可以离开房间。”苏承行落下了最后的审判之锤,宣告了喻草的罪责。
他做错了什么吗?喻草认真地想了想,可他思来想去,也找不到一个有关于他的错处。
他不明白为什么黎雨他们会那么坚定的认为是他推了苏乐安。明明只要认真思考一下,明明只要稍微认识喻草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就得不出这样的结论。
喻草再次抬起头,看着那些厌恶他的人们,内心毫无波动。
他没有做错什么。喻草心道,但或许他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一切好像回到一年以前,黎雨怨恨着他的亲生孩子,苏承行估量着喻草的价值,苏永康观察并忌惮喻草。
不,甚至比一年之前更甚。
复杂的情绪里多了几分恐惧与不解。
喻草转过身,庆幸自己在人群最慌乱的时候,还抽空回了趟房间收拾行李。他的行李不多,一小叠写着不入流情诗的纸条,一束即将凋零的大飞燕,一副拙劣的白色手套,一张泛黄的全家福。
妈妈,在你执意叫我回家,寻找这些家人的时候,你有想到现在的这副场景吗?
如果你想到了这个场景,你还会让我回到这个家吗?
这些口口声声说爱我的家人,爱的那样轻易,浅陋。
妈妈,你不是说过,家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抛弃彼此的存在吗?
那为什么……
我大概是真的不讨人喜欢的。
妈妈。
你离开前说的‘幸好是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是幸好……遭受到这一切苦难的是我吗?
喻草百思不得其解,乌羽般的睫毛轻轻贴在眼下。
他没有带伞,坐在医院大门口的长椅上,看着屋檐渐渐落下水珠。
晕开在了他的衣服上。
奇怪。
喻草眨了眨眼睛,看着衣服上越流越多的雨水,面上流露出困惑。
有着屋檐遮挡的长廊里,也下起了雨吗?
喻草盯着腿上的水渍良久,默默抬起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没有漏水。
……
喻草抹了一把眼睛。
真奇怪。
他一点也不伤心,一点也不觉得难过。他不肯哭,可眼泪自己却往下掉。
去年的今天啊,是喻婉下葬的日子。
喻草失去了妈妈,失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家人。
而今天啊——
喻草再一次失去了家。
“……”
黎雨脱力地跌坐在地,眼泪跟开了阀的洪水汹涌不停。
“你说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让乐安回家,他要是在外地拍戏,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苏承行揉了揉太阳穴:“小雨,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一年前的今天,我们把喻草接了回来。”
“他在埋葬他的养母。”
黎雨瞳孔一缩,手上仿佛还在传来柔软的□□的触感。如果喻草没有拿胳膊挡住,那道狠厉的巴掌就会落在他的脸上。
她到底做了什么啊?
黎雨捂着脸,靠在丈夫的怀里痛哭。
“他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呢?那样轻描淡写的解释,谁都不会相信的……”
明明不久的之前,他们还在讨论下一个春天将要去哪里。
没有下一个春天了。
苏永康突然反应过来,喻草的态度很不对劲,不像是平常的淡漠,倒像是被什么吓到了。被吓得做不出任何反应。
“快去找人。”苏永康来回踱步,焦虑地咬紧口中的烟,“喻草人去哪里了!”
“他知不知道他现在待在家里是最好的,我们又不会害他,等人醒了再调查真相喻草不会不懂事的。”
黎雨从丈夫怀中坐起,失神地重复道:“对,对,先把人找回来。”
“他刚才走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拦着点他!”
苏承行拍了拍妻子的肩,像是无声的安慰。
他说:“反正不会跑去哪里,一直都有人跟着他,没事的。”
一个小时之后,那些在暗地里跟踪着喻草的保镖们慌乱地给他传来话:
喻草不见了。
他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家中的行李也早被他带走了,干干净净的,就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存在过喻草这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