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雨仍不停的下着,愈演愈烈,未见停歇。
医院的长椅上,每天都会停留很多人。它长久的静静地伫立在那,倾听着过路人的心声。
可青年不一样。
他看起来比长椅还要沉默、安静。
青年不开口,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很微弱。
长椅不知道青年在想什么,他看着青年低下头,睫毛染上了一层湿气。
青年浅棕色的眼里,好像也下起了一场永不止息的大雨。
能去哪里呢?
喻草想来想去,最后毫不意外地发现,这地大物博的土地,竟然没有一处是属于他的归处。
而这个世界上,好像也没有什么是能让他牵挂的东西了。
为什么呢?
喻草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内心归于平静,只是还是疑惑。
他不解:
到底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避开他的眼睛?
为什么不相信他呢?
喻草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是看起来冷漠而已。他们为什么就那么肯定的认为,喻草会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情呢?
为什么呢?
是因为关心则乱,太担忧苏乐安了吗?
那喻草呢?
那从来不被亲人记住喜好,不被亲人关注想法的喻草呢?
那个在妈妈的下葬的日子,被亲生母亲甩耳光,被所有人孤立的喻草呢?
“唉。”
喻草小小地叹了一口气,这是长椅第一次听到青年发出声音。
长椅听过很多人的叹气声,或悲哀或绝望,但他头一次听见这样平静的叹息。
淡淡的,像是早已习惯如此。
喻草没有心思,也没有精力去改变什么,更何况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他的举动而发生什么变化。
所以他只能接受。
平静地接受家人的离开,平静地接受亲人的厌恶,平静地接受所有来自外界的恶意。
喻草一直都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寻常人的痛苦放在他身上,仿佛都被削弱了几倍,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是因为遭受过太多相似的经历,所以才显得微不足道吗?
还是说,因为他天性漠然,所以他天生就应该承受这样的痛苦?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喻草好像不知道什么是痛,好像也不太明白怎么样用眼泪把情绪倾诉。孩子般撒娇似的流泪,在懂事了之后,就从喻草身上消失了。
“……”
喻草动了动唇,却没有出声,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叫谁的名字。
他的身边,
还有谁呢?
伴随着宛若哭泣般的雨声,一双红底的黑色皮鞋停在了喻草的视线之中。
有人在唤他的名字,喻草冷漠地抬起头。
是一个在喻草预料之内,又在他预料之外的人——薄朝。
这也是喻草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喻草不太明白自己现在为什么会这么抗拒薄朝的出现。
即便他不愿意,可薄朝还是出现了。
就像奇迹一样。
“喻草。”薄朝看着喻草,叫出他的名字之后,便没有了声音。
潮湿阴暗的空气中,喻草在薄朝的眼睛里看见了狼狈的自己。
他今天穿了一身很漂亮的白色毛衣,是他最喜欢的那件。他原本想要干干净净的站在妈妈的墓地面前,告诉妈妈,自己现在过得很好。
然后他会对着妈妈撒一个小小的善意的谎言,说亲生父母都很爱他,所有人都很爱他,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
他也会很别扭的,很不情愿地告诉妈妈,自己把她的亲生孩子带来了。然后再借此,不太熟练地向妈妈撒个娇,对着已经离开的妈妈说:“虽然我不是一个好孩子。”
“但是我已经很尽力的在做一个好孩子了。”
“所以能不能,最喜欢我呢?”
不用爱我,只要最喜欢我就够了。
因为我知道,没有人会永远的爱我的。
喻草不曾把这些话对任何一个人说过,可是,在薄朝的眼睛里,喻草好像看见了他的回答。
薄朝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语,他比喻草更先落下泪来。
喻草听见了眼泪砸到地上的声音。
好重。
衣冠楚楚,看起来一尘不染的薄朝,在浑身湿漉漉,毛衣不停地往下渗水的喻草面前,看起来甚至比喻草还要狼狈。
喻草一时间有些恍惚,分不清受委屈的是他还是薄朝。
薄朝蹲在他面前,眼眶泛红,泪水顺着鼻梁滑落。
他向喻草伸出手,喻草应激地往后后退,冷漠刺道:“别碰我。”
喻草看到薄朝的身体僵住了,他抿了抿唇,放轻了声音:“不要碰我。”
薄朝没问为什么,只轻轻地笑了笑,回了一声好。
喻草盯着他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头发、脖子、衣服不停地往下流水。他又有些困惑了,薄朝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自己?
“……薄朝。”
喻草吞咽着口水,液体划过喉咙,像是刀喇过嗓子一般。
“……我推了苏乐安。”喻草像是在思考措辞,一字一顿慢慢道,“因为我嫉妒他。”
薄朝没有说什么,只是反问道:“你嫉妒他什么呢?”
喻草想了想,不确定地回答他:“因为他是妈妈的亲生孩子。”
“就因为这个?”薄朝皱了皱眉,严肃地告诉喻草,“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东西。”
“我知道喻草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一个很乖的小孩,他不会伤害任何人。”
薄朝的声音不明显地哽咽了一下,他说:“你不会因为嫉妒去伤害苏乐安的,你只会因为他是喻婉的亲生孩子而去保护他。”
“那你怎么就不知道……”
“保护一下自己呢?”
薄朝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喻草眼前,喻草看着消失在地板上的水痕,想起他上一次看见薄朝流泪,好像是在薄朝提起自己亲生父亲的时候。
当时的薄朝,好像也和喻草说过类似的话。
他问喻草:“倒是你,喻草,什么时候能更快乐一点? ”
“忘记了。”喻草喃喃自语,“抱歉。”
喻草没有流完的泪,好像已经有人替他留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