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正准备用早点,顾御诸与萧瑟晚至半盏茶。案边坐下时,李凡松总觉着萧瑟的皮肤比先前白了一些。
案上摆的是永安王府的日常早膳。粗瓷大碗叠了三层,最底下一碗白粥,中间一碟酱菜,最上面搁着两只还冒着热气的蒸饺。旁边还有一小碟花糕,和最重要的三色糯米丸。四个小碟各盛着酱萝卜、腌姜、腐乳和一小撮盐炒花生。碟子不大,摆得也随意——在这座府邸里,规格和寻常人家没太大区别。
顾御诸入座后,果然本能般先拿了丸子,随即目光落在茶壶上。
李凡松先喝过,是普洱。看着师父斟了一杯饮下。
萧瑟嗅出异样,朝徐管家一挑眉,正要换,顾御诸一抬手:“无妨,熟普暖胃,我一会儿带凡松走,喝些快茶便好。”
“去哪儿?”李凡松问,口中塞着蒸饺。
“白王府?”带着自己都不确定的语气。
“什么?!”雷无桀和司空千落撑案而起,却瞥见萧瑟平静如水,便又落座,面露不解。
“萧瑟、前辈,你们这打的什么主意?”雷无桀问,“白王他们可是杀害大师兄的……!”
萧瑟叹了口气,抱怨道:“你下次能不能等我先说,别自己一鸣惊人了?”
顾御诸对对手指:“忘了……”
雷无桀和司空千落本就因蓬莱一事对顾御诸抱有几分成见,顾御诸如此直言不讳,二人这样激烈有因可循。
萧瑟缓道:“我和瑾…御诸怀疑,授意暗河的并非白王。”
“那是赤王?”司空千落急问。
“还不能确定。只是认为这般不似二哥行事。小时候在稷下学宫读书,祭酒先生让我们选自己的帝王道,二哥选的是君道,重德行、讲仁义,以贤德服人。二哥这些年虽与我因地位争锋,却不至于如此阴狠。”
司空千落一顿,踟蹰问:“那、为何让她去?……”
顾御诸平平道:“白王患有眼疾,寻医多年未果,近日华锦入京,想必他该有准备,但只要我们先一步治好他的眼疾,便可与之结盟,共同对抗赤王。这样,也能少一个竞争对手。”
叶若依颦眉:“不可!眼下赤王势力虽猖狂,可也不至与白王结盟。白王的眼疾,正是他无法夺嫡的软肋!”
萧瑟饮茶。他不想当皇帝是从未改变的事,却不能与她们坦白,自己准备击败赤王后和这天启说再会。
顾御诸有意将语气缓和:“可你应当知道萧瑟对此的见地。”
叶若依一怔,心下了然,却还是看向萧瑟。
“眼疾,定是要医的。”萧瑟道。
其实,他并不乐意。非是介意为二哥医治,而是让她独自前去白王府,便少不了叙话了。
“可……”叶若依见萧瑟神情,未再多言。“只希望顾婶婶能够尽量获取关于暗河的情报。”
顾御诸点点头:“自然。”
李凡松用完早点,将碗筷摆正。他看向萧瑟,只见他似乎对这绝妙的计划兴致缺缺。
往日听师父说,她是欣赏白王的。随琅琊王在天启时,白王同萧瑟惯常同来问安请教,甚至多于萧瑟,两人关系亲近。
噢……萧公子又吃醋了。
“说起来,”李凡松微笑着,“萧公子好像比先前白了,是用什么面膏了?”
萧瑟眉心一抽,举杯佯装平静,向李凡松瞪去,见他那副天然全似无添加的呆蠢模样……真不是故意的?
“这么一说还真是,”雷无桀看热闹不嫌事大,“萧瑟,当了王爷这么精致?”
顾御诸却也不阻拦,朗笑几声作壁上观。
叶若依亦是忍俊不禁,想必经李凡松指点,立时看出萧瑟昨夜恐怕经历了一番泪湿沾巾夜断肠……
永安王府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合拢,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李凡松跟着顾御诸走下石阶。
抬眼见街两旁的槐树,大多是十年以上的树龄,枝干虬结,在冬日里褪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有些眼酸,便转向顾御诸。
他小跑与顾御诸并肩,顾御诸回应一般,朝他莞尔。
啊,每天能看见师父对自己笑,好幸福……
“回回神,凡松。”
“噢!…”闻言,他脑中果然浮现那夜的场景,便红了。师父是故意的吧?“怎么了师父?”佯装无事问。
“来天启前教你的匿气功法,你可会了?”她问。
李凡松笑道:“每天练,差不多了!”
“用一个我瞧。”
言罢,李凡松运气。
说起匿气,师父可真谓神乎其技了。彼时在雪月城,连飞轩都没能察觉出她的存在。即使后来,他未望到师父明显些的气,只是轻微近乎于寻常百姓般,极易令人忽略。他问过为何,说是喜欢悄悄听八卦,入场便能游刃有余装模作样了,李凡松无奈:好俗气的原因!
思及此,顾御诸道:“还不错,好样的。”
嗯嗯,又被师父夸了。
“这功法,我可是连小和尚和萧瑟都没教过。”
“怎么?”
“本质不适合。你更有天赋。平静不失生气,又修些道法,能与自然相合。他们二人心思重,这门功法亦与天资悟性无关,若修到为师的程度,少要二十年罢。彩蝶也非是说停就停的。”
“那师父花了多长时间?”
她想了想:“三月多些?”
李凡松眨眨眼:“……这真的和心思重不重有关系吗。”
顾御诸叉腰:“笨徒弟。与自然相合最重要!而且,为师不应该就是善良又天真的吗?”
李凡松耸耸肩,不置可否。
“那师父可曾为这功法取名?”师父大概又取的什么“匿气大法”、“隐身术”之类,他只是想印证——
“‘坐忘’。”她平平道。
……竟如此雅致,简直和“兰因”一样!看来这功法与师父颇有渊源……
只见顾御诸满眼追忆:“此功是一名旧友传我,起初无名,他亦无名,只是所用剑名为‘含光’,不露杀机、不见锋芒,为师心向往之,为纪念,遂为此功取名坐忘。”
李凡松认真聆听,颔首:“原来如此……”听师父的语气,这位旧友大抵已不在了。
“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她回神,“说起,崇儿是个可爱的人,为师想你会喜欢呢。”
“早年听师父提起过,却也不太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那日在千金台,他似乎正坐在我们对面的高台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