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上次强了不少。”她道,“别气了,我就是试试你,才不和你这小屁孩打。”
“你有病啊!”
“顾御诸你徒弟骂我!”慕雨墨当即挑眉告状,转头就看向桌畔慵懒侧卧的顾御诸,一副理直气壮、半点不认错的模样。
顾御诸闻言,终于从臂弯里抬起头——
她不偏不倚,一人给头顶敲了一记捶!
“两个傻瓜。胡闹什么!”
李凡松一愣,头顶微微发麻,满腔怒火瞬间被敲得烟消云散,懵在原地,举着剑的手都下意识垂了半分。
慕雨墨更是猝不及防,乌黑的发鬓轻轻晃动,她脸色微怔,灰眸骤然睁大,全然没料到顾御诸会这般一碗水端平,连她也一并敲打。
两人这才安静,只不情愿地立在棚内。
李凡松抬手虚虚揉了揉发顶,眼底满是无可奈何的郁色,偷偷斜睨着身侧的慕雨墨。这女人说打趣就打趣,说出手就出手,毫无章法可言。方才害得他又惊又气,转头还恶人先告状,简直不可理喻。
他心里默默叹气,只当自己今夜倒霉,遇上了个不讲理的女人。等下次能光明正大交手,非好好让她领教一番!
风雪落下,将木棚笼罩在一片清冷静谧里。
前方,顾御诸已然重新抬眸,再度望向立在风雪中的苏暮雨。二人静静相对,没有再开口言语,可目光交汇之间,似有无数暗流涌动。
李凡松静静看了片刻,只觉一头雾水。
师父今夜所言句句缥缈云山,他一句都摸不透内里真正的玄机。苏暮雨更是沉默寡言,寥寥数语应答,却仿佛尽数接住了师父所有的话外音。
这二人的对话,根本就不是说给旁人听的。
他犹豫半晌,终究压下心底的无语,侧过头,小声对着一旁抱臂伫立的慕雨墨开口发问:“诶,慕雨墨。”
“放尊重些!”慕雨墨颦眉道。
“好好好,慕家主。”真是怕了她了。
“哦。”她的态度忽然疏淡了不少。
“呃,你能不能给我讲讲,师父他们都说了什么?”
慕雨墨斜睨他一眼,灰眸里那点慵懒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带着几分看傻子似的怜悯。
“小道士,你师父教你武功的时候,也把话掰碎了喂到你嘴里吗?”
李凡松被噎了一下,耳根又有点热,讷讷道:“我就是听不懂才问的!”
慕雨墨嗤了一声,双臂环胸,暗红罗裙的袖口在风里微微拂动。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前方静默相对的两人身上,语气里那点戏谑稍稍收敛,露出几分罕见的正色。
“你知道了又如何?”她平平道,“这是你最后一次与暗河切身接触。下一次,你会死。”
“下次再说下次!”
慕雨墨撇嘴不答。
李凡松只得认栽。经历下午那一下,他不敢轻易追问。可他心底终究想多懂师父一分,多知她几分过往。唉。
犹豫片刻,他再度开口,轻声问道:“那你与师父,从前是何渊源?”
“十余年前一起玩过的关系。”慕雨墨淡淡回道。
“师父不是喜欢你?”
慕雨墨这才又燃起几分兴趣:“你吃醋了?”
“我和女人吃什么醋!”
慕雨墨冷哼:“你若这么认为,那还当她什么徒弟?”
李凡松一怔。又嘟囔道:“……比不过女人,不和女人比。”……
风雪穿过木棚立柱,呜呜低响。
顾御诸声音落下,“你当珍重。”
苏暮雨单手握住油纸伞的伞柄,伞沿积雪簌簌滑落,他微微颔首,语调依旧清泠:“记下了。”
慕雨墨收敛了满身促狭,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暗红罗裙被寒风卷得猎猎轻扬。她深深看了顾御诸一眼,没有再多斗嘴。
苏暮雨撑开油纸伞,转身迈步走入漫天风雪。慕雨墨紧随其后,足尖轻点,身形旋即掠上瓦檐,两道身影一慢一快,很快消融在沉沉夜色与纷飞落雪之中。
木棚之下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来回摇曳。
李凡松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长长呼出一口白气,握着兰因木剑的手依旧还残留着方才霜寒掌传来的刺骨凉意,剑脊上凝结的薄霜正一点点消融,顺着剑身往下滴落在冻土上。
他皱着眉,想起方才生死一瞬的压迫,心中始终存着疑惑。
“师父,方才慕雨墨那一记霜寒掌,当真只是单纯想逗我?”
顾御诸缓缓坐回木凳上,伸手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襟,目光望向暗河二人离去的那条风雪长巷。
“哪里单单是逗你。”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她是试探我呢。”
李凡松一愣。听她缓缓道:“她看得出来,你于我而言并非寻常弟子。方才当众出手,看似针对你,实则是在看我的反应。要看我会在何种程度之下出手护你,要看我为你的安危,能够做到何种程度。”
李凡松听完,心头微微一凛,回想方才那一掌的威势,后背竟生出一层薄寒。原来方才那番嬉闹捉弄,底下藏着这般深沉的算计。
“可她又留了余地。”顾御诸继续说道。
“难怪……”李凡松低声喃喃,“明明像是玩笑,可那一掌袭来的时候,我真切嗅到了杀意。”
“慕雨墨这人,嬉笑从来都只是外壳。暗河慕家出身,自小在血雨里滚出来,哪里会做全无目的的胡闹。”顾御诸抬眼看向自己的徒弟,“不过,她也确实在掂量你的本事。”
说到此处,顾御诸神色郑重几分。
“凡松,此后两日,你去跟上天命斋那几个人。”
李凡松一怔:“让我去?”
“正是。”顾御诸颔首,“独孤独、九九道、伍岱胡丹四人,手里握着不少天启地下的情报。九九道虽然在上等人的眼前是不入流的角色,但实际上在天启城里人脉很广。若他们死伤,对萧瑟和白王影响很大:他们四人的选择代表着天启底层百姓的选择,杀伤了他们,被嫁祸的白王不会好看,于萧瑟而言亦是隐患。我还有事要办,你修为如今足够,暗中随行护卫,不必现身,只在暗处盯着。一旦暗河杀手出手,便立刻阻拦。”
“若是遇上谢家新主,或是慕雨墨、苏暮雨呢?”李凡松谨慎问道。
顾御诸淡淡一笑:“苏暮雨今夜已经听过我的警告,不会公然与我为敌。慕雨墨心中自有权衡,不会主动与你死战。至于谢家家主,还不成气候,打不过,跑便是了。”
“呃。”
“怎么。”顾御诸疑惑,“兰因载不下五人?”
“还真有萧公子的风格。”
“必须的。”她自豪道。
李凡松想了想,握紧手中的兰因木剑,剑身上残余的霜冷已经散尽。
顾御诸道:“事后在此茶摊等我。”
“徒儿明白了。”
“万事小心,莫要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