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却无法获得与付出相匹配的回报,核心技术和品牌永远握在别人手里。”
苏青禾说完这段话,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即嗡嗡声像水波一样漫开。不是喝彩,是议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皱眉,苏青禾的观点太陌生,也太刺耳。
当下,从上到下想的是怎么挣外汇、怎么拿订单。对于刚刚打开国门的中国来说,怎么做都是赚。
而现在却有一个人跳出来说,我们正在挤进去的,是最底端、利润最薄的那一段。
说我们会陷入一种增长的贫困?
“苏青禾同学,你将这个原本用于分析企业战略的框架,提升到了诊断国家产业命运的层面,并且用得如此……”徐清远想说如此精准却又觉得苏青禾的观点内核是相当的冷酷。
“我们可能被锁定在价值链低端,陷入增长的贫困——这不仅仅是一个经济学命题。它触及了我们参与全球分工进程中,最核心的悖论。”徐清远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
“苏青禾同学的分析,很有力。也很残酷。”徐清远没有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继续开启了下一个流程。
报告厅侧门,阴影处。周延璋风尘仆仆地赶来。
苏青禾那段话,像一把他没见过的尺子,卡在了一个他从没想过要量的地方。他想的,是外汇,是订单,是怎么把东西卖出去。但苏青禾在问却是:然后呢?我们赚的到底是什么?我们被锁在哪一段?
周延璋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不是因为她说的不对,是怕她说得对——
他没等到散会,转身走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不出头绪。
观众席正中,一个视野极佳的位置。
沈怀谦安静地坐着,姿态舒展。穿着一件炭灰色的羊绒外套,里面是浅色衬衫,没系领带。看上去像个年轻学者,和这间报告厅的氛围很搭。
他是徐清远的同学。经济学博士。现在掌着沈家在香港的产业。此行大陆,名义上是学术交流,实际上是来亲自看风向。九七快到了,沈家这艘船要往哪开,他得自己来感受水流的温度。
台上徐清远在讲。沈怀谦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个正在发言的女学生身上。
她说“微笑曲线”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顿了一下。不是惊讶。是兴趣。知道这个理论的人不多,能用在产业分析上的更少。她用了,而且用得很准。徐清远适时地补充了一句“施振荣先生提出的企业战略框架”——这是在为她的观点背书,表明她言之有据。沈怀谦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听。
然后她说到“增长的贫困”。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不再是看一个“有趣的学生”。他看苏青禾的眼神变了——不是鉴赏,是掂量。像在旧货市场淘到一件东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忽然意识到它不是仿品。
讲座结束,报告厅里的掌声响起来,苏青禾跟着鼓掌。
散会后,人群往外走。苏青禾低头整理书包,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苏青禾。”
徐清远走下了主席台,“你能看到的资料似乎总是很前沿?”
苏青禾笑了笑:“……我看东西很杂。”
徐清远看着她,没追问。
“那个‘微笑曲线’,你把它用在产业层面上……”他给予了直接的肯定,“你这个角度,很新。”
苏青禾没接话。她知道自己说的这些,在这个年代太超前,但不是她聪明。
“您刚刚讲到那个模型,让我想到了一些东西。”她说。
徐清远看了她一眼,笑着发出邀请,“下次有这种想法,别等到提问环节。课后来找我,我们聊。”
苏青禾点头:“好。”
沈怀谦这时已经走了过来,“清远。”
“青禾同学,”徐清远热情地介绍,“这位是我留学时的校友,沈怀谦先生。怀谦,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苏青禾同学,见解总是很独到。”
苏青禾抬眼,对上一张清隽而沉静的面容。他看起来三十出头,肤色是久居室内的净白,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更增添了几分清冷与理智的气质。镜片后的目光温和专注,嘴角带着一丝浅淡得体的笑意,通身是干净而内敛的书卷气,若非徐清远特意引荐,她多半会以为这是位年轻的学者或研究员。
沈怀谦伸出手,笑容温和,分寸刚好。“苏同学,幸会。刚才的发言非常精彩。”他的普通话带着轻软的粤语口音,“‘微笑曲线’的延伸应用,发人深省。希望以后有机会多交流。”
苏青禾接过名片,触手是质感特殊的厚卡纸,低头看了一眼。深灰色的厚卡纸,笔画锐利的繁体字。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香港的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苏青禾不知道,这个人名下的产业,遍布港澳和东南亚,起家的那一代,靠的不是读书,是码头。
苏青禾把名片收好,抬头,对上沈怀谦的目光,笑了笑:“沈先生过奖,我这是在您和徐教授面前班门弄斧了。”
沈怀谦在她眼底看到的,只有对陌生人的礼貌。没有他常见的那种东西——惊艳,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