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深秋，天空灰白。

某部委会议厅里，“部分行业重复建设与市场秩序研讨会”正在进行。秦雅楠在嘉宾席就坐，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领口别一枚素雅胸针。身旁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她始终维持着惯常的聆听姿态。

陈骋教授作为重点发言者上台。苏青禾以研究助手身份坐在侧后方，穿一件驼色大衣，面前摊着一排码好的胶片盒子。

陈骋说到兴头上，在幕布上虚虚画了个圈："……我们要看到品牌附加值在重复建设里的权重——它不是锦上添花，是救命稻草。为什么？因为同质化意味着可替代，而可替代的东西，在价格战里第一个死。"

他收回手在讲台上轻轻一叩，话锋自然地偏了一下："比如，这里我们可以看一下，上个季度西南片区消费品市场的复购率分布——和整体大盘的走势，其实有个很有意思的错位。"

台下众人低头翻材料，纸页窸窣响了一阵，没人找到对应的图表。议程表上那一格写的是"区域政策对比"，跟复购率隔着十万八千里。

就在这片轻微的骚动里，投影幕布上的画面无声无息地换了。柱状图叠着折线，右上角的标注精准咬住了陈骋刚丢出去的那句"错位"。

陈骋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跑偏了，正想把话头拉回来，胶片竟然跟上了，顿了半秒，侧头看了身后的苏青禾一眼。

秦雅楠抬头顺着陈骋偏转的视线方向，将目光也投了过去。看见苏青禾对陈骋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陈骋清了清嗓子："大家看这里……"

秦雅楠的目光没有立刻收回来，这是她第二次见苏青禾。

上一次的苏青禾让她觉得太张扬了，像一团烧得太旺的火，亮，也烫。和自己儿子，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此刻操作台后面那个身影安静地坐着，只有双手在胶片之间来回穿梭，快而稳，肩膀是松的，整个人透着一股沉得下去的静。那种静不是怯场的瑟缩，是收敛。她能读懂陈骋的每一个转折，能预判他的下一个即兴转折。

她承认自己儿子的眼光不差，这个女孩很优秀。但她太知道自己要什么了，这样的人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航线，包括自己儿子。

会议散场，秦雅楠与陈聘一起并排往外走。

"好久没听你讲这么长的报告了。"秦雅楠语气随意，"上次在部里听你发言还是去年冬天吧？讲区域经济失衡那场。"

陈骋笑了笑，松了松领口："那场讲得一般，材料准备得急，很多数据没来得及吃透。今天这场——"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又收回来，"有个人搭了把手，顺多了。"

苏青禾跟在两人身后三四步远的位置。

礼堂外的台阶上，周延璋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妈，陈叔。"

周延璋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

秦雅楠对儿子的出现似乎并不意外，目光温和地看向他。周延璋站在台阶上，大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身形笔直，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准确无误地落在后方的人身上。

秦雅楠的嘴角动了一下，下巴微微抬了抬，没说什么，只是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拢了拢领口。

陈骋倒是没察觉这些暗流，拍了拍周延璋的肩膀："怎么，今天有空过来？”

周延璋笑了笑，对陈聘说道：“陈教授，我送您回去吧？”

“你们年轻人去忙吧，我和陈教授正好顺路，可以再聊几句。”秦雅楠开口做了安排，与陈聘一同走向等候的轿车。

周延璋点头，目送两人离开。

“晚上有两个朋友约了一起吃饭。”周延璋接过苏青禾手中那个沉重的资料袋，与她并肩沿着走廊向外走去。

“一起？”

苏青禾侧头问，“会很晚吗？我晚上准备是去柜上看看，明天一早就要成都了。”

周延璋想了想：“应该不会，结束了我陪你一起去商场。”

“那好。”

秦雅楠透过车窗看着并肩往外走的两人。看到儿子接过了那个资料袋，缓缓转过了头。

周延璋带着苏青禾到了一个胡同里的四合院。

四合院的门脸毫不显眼，推开沉重的木门，却是另一番天地。影壁后的天井里摆着几张八仙桌，老柿子树挂了果，檐下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笼。铜锅炭火，热气蒸腾，羊肉的鲜香混着麻酱韭花酱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围着白围裙，正低头摆弄着炭火。抬头看见周延璋领着一个陌生姑娘进来，两人还牵着手，眼睛先是一亮，随即笑意从眼角的皱纹里漾开：“哟！小璋！可有日子没见了！”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看了眼苏青禾，带着点长辈的调侃的说道，“这回可算不是一个人来了！”

周延璋笑着递过两盒特意带过来的点心：“王叔，您就别拿我开涮了。”他转向苏青禾，介绍：“青禾，这是王叔，这儿的老板，整个北京就数他们家的涮肉最地道。”

苏青禾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局促也不过分热络，大大方方地叫了声：“王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