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为难”这个词太重了,敖丙不过就是随口打趣,好让气氛不会沉寂下去显得尴尬。
他怕他演得不够像,抵触哪吒的情绪太突兀,让哪吒察觉出端倪。
哪吒将玉露酿收进芥子,“没有,我说是你想喝,她便给我了。”
“那就好,”敖丙走到他身边,“父王已经去忙了,我们便回府吧?”
敖丙身量比哪吒低一些,哪吒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将敖丙看得心底发怵,偏要做得无事发生的模样。
他撒娇似的拽了拽哪吒的袖角,“怎么了,你不想回府吗?”
“不是,”哪吒回过神,手心自然而然落在敖丙颊侧抚了抚,“只是想起了,方才嬷嬷给我讲了一件趣事。”
敖丙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只能用垂下的眼睫遮掩慌张。他无声为自己定了定神,放松身体靠近男人的怀里,“先前父王离开,我却迟迟未见你归来,原是和嬷嬷悄悄取笑我了?”
青年主动的投怀送抱勉强抚平了哪吒心头的焦躁,他顺势揽住敖丙的后腰,“怎么会取笑你。嬷嬷说,你幼时养过一只小雀很是喜欢。”
“……有些忘记了,”敖丙几乎半个身子都贴在哪吒的胸膛前,男人有力强劲的心跳声近在耳畔,他却难以像从前那样生出同样心动的感觉,“没想到海嬷嬷还会记得。”
哪吒道:“嗯,待你身子好了,我们去林间寻一只有缘的雀儿养着,也算了了你那时的遗憾。”
雀鸟本生于天地,何必为一己私欲将其囚于方寸。
这句话像一道烙印烫在了青年心口,他却一字未提。
风火轮一日千里,龙宫离他们的府邸本也不远。明明只是半日未见院中景象,敖丙却莫名有了恍若隔世之感。
当初大婚之时,他满心愤恨,只以最伤人的话去宣泄、攻击哪吒。
如今经历了失去月余记忆、看似和谐地与哪吒恩爱,即便记忆恢复,他竟也没有当初那般刻骨的痛了。
兴许……和他知晓了腹中的孩子有关。
他没有特意去掩盖自己的异样。
敖丙本就没想过能一直瞒着哪吒。毕竟以哪吒的敏锐力,他很难全身而退。
原本他的打算,便只是将恢复记忆的事瞒到回府。
“你记起来了,”哪吒的情绪比他想象的平静许多,“什么时候?”
男人一面说着,牵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敖丙也不挣脱,“昨晚昏迷后,就想起来了。”
哪吒步履微错,紧接着若无其事般带着人进了卧房,“那为什么还跟我回来?”
青年被压着肩坐到了床榻上,哪吒的掌心顺着肩线滑过,握住他的肩头。
他几近自虐般倾身审视着敖丙的神情,“你不是恨我吗,如今,应当比先前更恨我一点了。”
“我是恨你,”敖丙眼睫半垂,错眼不看哪吒阴沉的目光,“但我更不想,将祸端牵引到东海。”
他迟迟未在龙宫发作的原因,不是对哪吒有余情未了,也不是想装傻暗逃。
仅仅是,不想哪吒的怒火牵连了他的家。
耳畔传来男人低低的笑声,握在他肩头的指节却愈发用力,“敖丙,我在你眼中就这般无理,这般不值得?!”
“你以为你随我回了府邸,还能有再出去的可能吗?!”
“您位高权重,法力远在我之上,”敖丙平静道,“我在你手中没有反抗之力,同样,我也不认为倾尽东海就可以逃脱。”
青年越显得平静,哪吒心底的暴虐就越蓬勃。男人闭了闭眼,揽住敖丙的后颈轻抵他的鼻尖,“你为什么就不愿意相信,我是爱你,才甘愿留在这里?”
“我人微命薄,担不起您的爱。”敖丙缓缓说,“或许海嬷嬷没有告诉你,我最讨厌欺骗。”
他偏头避开了男人的气息,语气冷淡,如同在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交流。
“如果你真的像您说的那样,对我有一丝怜爱的话,就请放我一条生路吧。”
“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①。”敖丙没什么感情地扯了下唇角,“您强留下我,也只能得到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罢了。”
恢复记忆后和哪吒同床共枕的一整晚,他都毫无睡意。
他想得很清楚,不论他用什么法子离开,以哪吒偏执狠厉的手段,他都难以得到安生的日子。
再者,当初是他执意要和哪吒成婚,他更不能为了自己的舒快陷龙宫于不义之地。
与其东躲西藏担惊受怕,他倒要看看,他的人和他的命,哪吒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