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留观三周。”主管继续说道,“这三周,你继续跟队训练,我们会安排额外的个人技术课和视频分析。三周后,再打一场评估赛。”
“如果还是不行呢?”
主管看着他:“那么我们会建议你去寻找其他更适合你现阶段水平的平台,或者,回国。”
“这三周,你要解决的不是技术问题。”Hugh指指自己的太阳穴,“是这里的问题。你要重新相信你的身体,相信它不会在关键时刻背叛你。你需要更多的对抗练习。”他站起来:“你的数据报告回去仔细看,明天上午我们聊具体训练计划。”
……
房间里没开主灯,只有书桌上那盏阅读灯亮着一小圈昏黄。
陈骁瘫在床上,连湿透的球衣都懒得立刻换下,布料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汲取着所剩无几的体温。
手机在黑暗中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随之亮起,映亮了天花板上的一小片阴影。
是视频通话邀请。
来自徐风。
他接的很快,镜头晃了一下。
徐风看到了简易衣架上挂着的训练服。房间有点昏暗,对面的人头发还湿着,额前坠着几滴水珠。
“喂?”陈骁开了口,声音有点哑。
徐风下意识把镜头压低,露出锁骨上那道刚被热水烫红的印子,又慌慌忙忙把手机抬回脸上,有点心虚。
“骁哥!”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至小房间里,很响亮,“我算着时差的,你那边应该是中午吧?要睡午觉吗?没吵你休息吧?有没有事情要忙?”
陈骁翻过身躺在床上,把手机举过头顶,仰着头看着通话里熟悉的少年。
“嗯……没事。”沉默了几秒,在想词。
“你那边现在几点?”对方惯性地没等他想好。
“一点几,刚训练完。”
“骁哥?看得到吗?我这边信号好像有点不好……”徐风的声音有点失真,似乎调整了一下角度,脸凑得更近了些,只露出了额头和眼睛,“你那边怎么样啊?训练还适应吗?体测……体测过了吧?对抗赛打了吗?跟得上节奏吗?”
一连串的问题,裹着那种毫不掩饰的关心,隔着七千公里砸过来。
对方还有好多想问的,最后结尾换成了特别笨的日常,“你吃饭了吗?”
陈骁知道,然后下意识把手机拿近了一点,镜头里的人像更大了,就像在眼前一样。
“还没,我等阵去吃。”
一直看着镜头里的人,忘了前面的问题,敷衍着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徐风看着陈骁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不禁继续问到:“还好吗?准备吃什么啊?”
“就那样。”
“就那样是哪样啊?你具体说说嘛,诺丁汉是不是天天下雨?你右腿没犯疼吧?那边训练强度是不是特别大?我听说……”
“徐风。”陈骁打断他,“你问我这么多,”他盯着屏幕里那张听到大名后愣住的脸,问,“那你呢?”
“我?”徐风眨了眨眼,随即又笑起来,笑容里有些不易察觉的闪躲,“我挺好呀,老样子。家里那铺子最近……”
“我问你踢球。”陈骁再次打断他,目光锐利起来,“岭南那边找过你。你为什么不去?”
屏幕那头,徐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慢慢淡去。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陈骁不答,也只是追问,带着愤怒的腔调:“为什么不去?那是半职业队,就算起点低,也是个机会。你以前不是做梦都想去更大的地方踢球吗?利物浦呢?不去了?”
徐风移开了视线,没看镜头,“家里……走不开。”他重复着那个理由。
“走不开?”陈骁嗤笑一声,“以前踢球怎么没听过你说走不开。你妈那个铺子,缺你一个就开不下去了?现在一个走不开,就把你栓死了?”
“骁哥,不是……”徐风想辩解。
“那你现在每天在干什么?”陈骁依旧不依不饶,想要把心里积压的挫败和无名火都倾倒出来,“帮社区老头踢野球?守门?图个乐子?”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这几个词讽刺无比,“哦,我知道了,难怪不得我给你护腿板你说用不上了,是从此以后都不打算踢球了是吗?”
不踢球,不可能的。
徐风猛地抬起眼,看向镜头。他脸上的平和终于被戳破了一丝裂缝,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慌乱和痛楚。
“没有,我就是现在还不太适应……我就是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不用那么紧张,踢着玩,也挺开心的。回去踢青年队……压力太大了,规矩也多……”
“不适应?”陈骁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是不敢?怕再出事?怕再把人铲进医院?还是怕自己也受伤?”
“陈骁!”徐风的声音陡然提高,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种几乎是哀求的神情,“我没有不打算踢球!但是现在我踢不了!你在那边好好的,抓住机会好吗?别像我……”
“踢不了什么?!像你什么?!”陈骁逼问,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分不清是对徐风的失望,还是对自己此刻处境的愤怒投射,“像你一样,有点挫折就缩回去?烂在野球场上?”
“那你让我怎么办?!”徐风终于忍不住了,“我不是你,陈骁!我没你那条件,没你那背景,没你伤了能被诺丁汉森林看上的运气!我也想继续踢球啊,省队不要我我连体特生推免都丢了!我回去哪里踢啊?我又能怎么样?万一……万一再控制不住,又伤了人,或者我自己……”
他哽住了,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我就是害怕,行了吗?我害怕行不行?!我怕球场,怕对抗,怕看到别人骨头断掉,怕看到别人躺在地上!我每天,每时每刻,闭上眼睛,都是你倒下去的样子!这答案你满意了吗?!”
话音落下,两边都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透过电波传递,混杂着细微的电流杂音。
陈骁握着手机的手收紧。看着屏幕里徐风通红的眼眶,和那里面再也藏不住的恐惧与痛苦,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刚才那些咄咄逼人的质问,此刻像回旋镖一样打在自己心上。
是啊,徐风不是他。他没有退路,他被推着走,他的恐惧更具体,更血肉模糊。
“……对不起。”良久,徐风继续说着,“我不该说这些。你那边……肯定也累坏了。早点休息吧,骁哥。好好训练,别……别管我了。”
说完,他似乎想等陈骁说点什么,但屏幕这边只有沉默。
几秒后,视频通话被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