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士朋沉默片刻,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压低了声音。
“上周五。”
“医生说再查,约了增强CT,下周三。”
“还没出最后结果,不一定就是坏事,你别着急。”
“还没出结果”这五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厨房里的水流声突然停了。
何久红从里面走出来。
抹布搭在水龙头把手上还没拧干,水珠顺着布角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一眼看到了徐寄遥手里的报告,脚步猛地停住。
“你翻你爸的东西干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你问过他了吗?你就乱翻!”
徐寄遥捏紧了那叠报告,指节泛白。
“妈,这个报告上写着‘不排除恶性肿瘤’。”
“这么大的事,你们不应该告诉我吗?”
何久红的五官扭曲了一下。
“告诉你有什么用!”
“告诉你,你能干什么!”
“你天天在外面忙你那个破公司,你回来过几次!”
“你爸生病了,你关心过吗!”
“你连他什么时候去的医院都不知道,你在这儿装什么孝顺女儿!”
徐寄遥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我有没有关心过我爸,不是你说了算的。”
她的眼圈隐隐泛红,但脊背挺得笔直。
何久红的表情没有丝毫软化,声音反而越发歇斯底里。
“你还有理了!”
“你爸生了这么大病,你都不知道!”
“你天天在外面跟那些人搞什么创业,创出什么名堂来了?”
“你爸要是真有什么事,你连后悔都来不及!”
徐寄遥强压着眼底的水汽。
她终于受够了这种无休止的道德绑架。
“妈,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所有事情,变成我的错?”
“我爸生病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我这不正在问吗?”
“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是不是我每天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干,你就满意了?”
何久红愣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徐寄遥会这样毫不留情地顶撞回来。
“你现在厉害了,敢吼我了。”
“你爸生病了你还吼我,你真有本事。”
徐寄遥没有再接话。
她手指死死攥着那叠报告的边缘,硬生生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耳膜。
电视里,养生专家正声情并茂地讲着“早期发现、早期治疗的重要性”。
徐士朋叹了口气,声音透着无力。
“都少说两句吧……”
何久红冷笑了一声。
“你跟你爸站一边,是吧?”
她狠狠瞪了徐寄遥一眼,转身走进卧室。
“砰”的一声。
房门被重重摔上。
客厅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徐寄遥没有去追,也没有流泪。
电视画面切到了一则保健品广告,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正举着口服液对着镜头笑。
徐寄遥走到茶几前,把那叠揉皱的报告摊开。
她一点一点抚平卷起的边角。
目光在那行“不排除恶性肿瘤可能”上停留了几秒。
随后,她将报告折好,直接塞进了自己的手提包里。
“爸,周三我陪你去复查。”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徐士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你公司那边……”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安排。”
徐寄遥打断了他。
“别听我妈的。”
徐士朋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女儿,眼神里满是愧疚,最后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徐寄遥拿起包,径直走到玄关换鞋。
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蔓延。
她扭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电梯下到一层。
她刚走出单元楼,手机就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卢耀勋发来的消息。
“徐总,郭总那边在催进度,要求最晚后天提交改版上线时间表。我这边应该怎么回?”
徐寄遥停下脚步。
冷风从侧面吹过来,掀起她的大衣下摆。
她单手飞快地打出几个字。
“告诉他,时间表周四给。如果他等不了,让他直接来找我。”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沿着小区的小路往外走。
路灯已经亮了。
她的影子拖在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路边的冬青修剪成毫无生气的圆球形,整齐地排在路旁。
她走到路口,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驶上主路,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
她靠在座椅上,车窗玻璃清晰地映出她的脸。
手机又震了。
卢耀勋发来第二条消息。
“郭总说他最多等你三天,三天之后必须给明确答复。”
三天。
徐寄遥闭上眼睛。
她要陪父亲去复查,要拿到最终的确诊结果,还要想清楚接下来的每一步该怎么走。
包里,那叠报告安静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