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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第 1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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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开起来顺顺当当。因为离之前摆摊的地方不远,老客们顺着香味就找过来了,没什么损失。新客也不少,有的听人说“城南有家铺子的奶茶特别好喝”,有的被那盏红纸糊的“常来坐坐”灯笼吸引,进来坐坐便成了常客。两年下来,铺子在遂玉城也算小有名气。

两年里,常水白经常做梦。梦里总有各种新奇的东西,有的是一道菜的做法,有的是一件工具的设计,有的是一本书的构思。醒来后他会赶紧记下来,用他自己的话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铺子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他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去年冬天推出的红枣姜奶茶,今年春天上市的桂花酒酿圆子,夏天卖到断货的酸梅汤,都是他从梦里“偷”来的。木衿有时看他半夜爬起来点灯写字,便也坐起来,给他披件衣裳,倒杯温水,在旁边安静地等着。等他写完了,两人再一起躺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然后睡去。

这日打烊比平时早。年底了,街上人少,天又冷,常水白便说早点关门。两人把铺子收拾干净,锁了门,提着两袋没卖完的食材,沿着熟悉的巷子往回走。到家后,木衿去灶房烧水,常水白把东西归置好,又扫了扫院子里的落叶。等木衿端着两杯热茶进来,两人已在桌前坐定。

“衿衿,我今天又想到了一些新的东西,我们记下来。”常水白从袖子里摸出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册子,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好。”木衿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低头看书。

常水白埋着头写了一会儿,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下来,笔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圆。

“阿白?”木衿轻唤了一声。

“啊,没事。”常水白回过神来,低头看见那团墨渍,“嘶”了一声,连忙用笔吸了吸,又在那团墨渍旁边继续写。写完了,他放下笔,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梁木发了一会儿呆。

“衿衿,你说我们以后做些什么?”他忽然问。

木衿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他。“不想继续做吃食了?”

“嗯。”常水白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能想到的点子越来越多,但我们的铺子就那么大,不可能做那么多样的吃食。总不能今天卖这个,明天卖那个,老客们也不答应。”

木衿看着他,没有催促。她知道他还有话要说。

常水白欲言又止,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反复了几次,才终于开口:“我想办个书肆。”

木衿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像是早就猜到他有这个念头。

常水白见她不反对,胆子大了一些,继续往下说:“现在的纸价太贵,其实很多人都买不起书。之前我不是写了那个更好的造纸工艺吗?我们也试了几次,效果很好,造出来的纸比市面上卖的便宜得多,质量也不差。我想,我想把这个法子用起来。让更多的人能买得起书,看得起书。而且,”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也可以把我想到的那些点子写在书里,留给以后的人看。”

木衿认真听着,等他说完,才问:“这个主意很好。不过,阿白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常水白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团洇开的墨渍,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们现在才过上平静的日子。”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如果真要办书肆的话,可能又会很忙,比现在忙得多。而且造纸、印书、开书肆,哪一样都要投不少钱进去。一不小心,也许就会倾家荡产。”他抬起头,看着木衿,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衿衿,我……我有些怕。怕到时候只能让你跟我重新住到破庙里去。”

木衿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本册子,翻到常水白今天新写的那一页。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墨渍盖住了,但还能辨认出“活字”“排版”“油墨”几个词。她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阿白是怕我们重新过苦日子?”她说。

“我是怕让你又受委屈。”常水白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木衿摇了摇头,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阿白,我住在哪里都可以。更何况,我也帮得上忙,不是吗?”

常水白急忙解释:“我不是说你帮不上忙。你帮的忙够多了,要不是你,铺子都开不起来。我只是担心……担心不能让你过上安稳的生活。”

木衿看着他那副又急又愧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握着他的手,不让他抽回去。

“谁说我只喜欢安稳的生活了?”

常水白一呆。

“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木衿说,语气很轻,但很笃定,“有我帮得上忙的尽管说。放心吧,我其实藏了些私房钱。”

“啊?”常水白愣住了,眼睛瞪大了一些。

木衿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不过有多少就不告诉你了。”

常水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鼻子有些发酸。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运气太好了。从天上掉下来,掉进河里,被这个人从水里捞起来。然后她就一直在那里,不催他,不逼他,不嫌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等着他想清楚,等着他往前走。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闷。

木衿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常水白现在到了关键的地方,不是需要别人替他想清楚,而是需要他自己悟到。

她拉了拉他的手,换了个轻松的语气:“我们来计划一下?”

常水白深吸一口气,把那团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了下去,点了点头。“好。”他坐直了身子,把桌上的册子翻到新的一页,提起笔,想了想。

“现在铺子也稳定下来了,可以请一两个人来帮忙。这样我们也能空闲下来,腾出手去做别的事。”他边说边写,字迹比刚才工整了许多,“造纸那边,之前试验的时候还留了一批材料和工具,在院子后面的棚子里放着。我明天去看看,还差什么东西。”

木衿说:“纸张可以多备几种,写字用的,印书用的,还有那种便宜的、给学童练字用的草纸,用量应该不小。”

常水白点了点头,记下来。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把能想到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列出来。铺子怎么交接,人员怎么招,造纸的原料从哪里进,第一批书印什么内容,书肆开在什么地方——林林总总,写了满满两页纸。窗外的天早就黑了,灯油烧了大半,灶房里的水壶不知什么时候烧干了,发出“滋滋”的声响。木衿起身去灶房添水,常水白趁这个空档把那两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加了一条——“衿衿说了算。”

木衿端着水壶回来时,看见他正对着册子傻笑,便问:“笑什么?”

“没什么。”常水白把册子合上,塞进袖子里,接过水壶给两人续了茶。“衿衿,你说,咱们的书肆叫什么名字?”

木衿端起茶杯,想了想。“你不是叫木水白吗?就叫‘水白书肆’。”

“那还不如叫‘常来坐坐’呢,好歹是个老字号。”常水白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了,他认真想了想,说,“叫‘知味书肆’吧。知味,既是知食之味,也是知书之味。”

木衿念了一遍:“知味书肆。”她点了点头,“好。”

常水白咧嘴笑了,端起茶杯,跟木衿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

木衿喝了一口茶,望着窗纸上映出的淡黄色灯光,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租来的院子里,装着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不只是锅碗瓢盆和桌椅板凳,还有那些写在纸上的计划,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期待,还有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时,那种不言不语的踏实。

之后的日子,两人又忙了起来。

常水白在铺子门口贴了张招人的告示,来问的人不少,有年轻小伙,有中年妇人,还有几个读书人家的子弟想找份清闲的活计。木衿面试了两天,挑了个手脚麻利的小姑娘,叫春草,十六岁,家在城东,父亲是个木匠,母亲给人浆洗衣裳。春草话不多,但眼里有活,木衿教了她三天,奶茶能煮得像模像样了,糍粑也煎得金黄酥脆。

常水白拟了契书,一式两份,写明工钱、休沐、职责,签了字,按了手印。交接的那几天,木衿早上还去铺子里盯着,怕春草一个人忙不过来。等春草渐渐上手了,她才放手,只每天早上去看一眼,下午便在家里忙活别的事。

家里的事也不少。常水白那些天马行空的方子写在纸上只有几行字,做起来却要一样一样地试。木衿按照他写的步骤,把各种食材按不同比例搭配,煎炒烹炸,反复调整。做出来的东西有的好吃,有的难以下咽。好吃的记下来,不好吃的也记下来,在旁边批注“糖多了一钱”“火候再大些”“姜味太重”。常水白晚上回来,翻看她的批注,有时会恍然大悟,有时会皱着眉说“我明明记得是这个比例”,木衿便说“明天再试一次”。

常水白比木衿忙得多。他白天跑官府申请书肆的许可,跑街上看铺面,估算不同地段的人流和租金,晚上回来还要算账、写计划、画图纸。有时候木衿半夜醒来,发现他还在桌前坐着,手里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她也不催他,只把灯芯拨亮些,给他倒杯温水放在桌角,然后自己先睡。第二天早上起来,常水白已经在灶房里热粥了,眼下的乌青又深了一层,但精神头很好,嘴里念叨着“昨天那个铺面位置不错,就是租金贵了点”“官府的文书还得等三天,我再催催”。

半个月后,铺子里的人完全接手了,春草已经能独当一面,连进货的事都揽了过去。木衿便彻底从铺子里撤了出来,早上在家研究吃食,下午一边造纸一边做工具。

造纸的木料是常水白从木匠铺子买回来的,松木和杉木,干燥,没有虫眼。木衿把这些木头锯成合适的尺寸,刨光,凿孔,拼接。她做得很顺手,早年雕小木人练出的手艺还在,后来在衡山旁边也需要自己修屋顶、做桌椅板凳,更是把木工活练得纯熟。一把刨子在手里推过去,木花卷起来,薄得像纸,在阳光下透着光。常水白每次看见她干活,都会在旁边站一会儿,看她手指稳稳地按着刨子,看她眯着眼检查榫头是否严丝合缝。他说“衿衿你干这个真好看”,木衿头也不抬地说“你以前说炒茶也好看”,常水白便嘿嘿笑,说“都好看”。

她有灵力的事不能明说,但干活的效率确实高得离谱。别人锯一天木头,她一个时辰就锯完了;别人刨光要两天,她半天就够了。常水白偶尔会露出疑惑的表情,问“怎么这么快”,木衿便说“我做顺手了”,或者说“这些木头软,好加工”。常水白便不再问了,只在她忙完的时候递上一杯茶,说“歇会儿吧”。

常水白忙碌了半个月后,精神头反而越来越好了。之前刚起步时,什么事都压在身上,晚上倒头就睡,说不上几句话。如今许可办下来了,地址也选定了,在城南靠近书院的一条街上,离他们的铺子不远,走路一盏茶的工夫。他那股紧绷的劲儿松了一些,晚上回来能多说几句话了,偶尔还会讲两句路上的见闻逗木衿笑。

“今天终于可以歇一天了。”常水白早上起来,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阳光照在他脸上,眼下的乌青淡了不少。

木衿正在灶房里和面,听见他说,探出头来:“许可办下来了?”

“办下来了。地址也选好了,明天开始装修。”常水白走过来,靠在灶房门口,“今天我去挑书架和桌椅,衿衿,你要不要一起去?”

“你先去,我这还有事。”木衿把和好的面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下午你来帮我扶着点,造纸的那个架子我一个人装不起来。”

“好。”常水白应了,换了身干净衣裳,揣上钱袋,出了门。

下午常水白回来时,木衿已经把造纸的工具都搬到了院子里的棚子下。松木架子,杉木槽,压纸的木板,一应俱全,只差最后组装。常水白放下手里提着的几本书,回来的路上在旧书摊上淘的,说是给木衿解闷。走过来帮忙扶着立柱,木衿拿着锤子,对准榫头,一锤一锤地敲进去。锤声在院子里响着,不紧不慢,像心跳。

装好了,木衿直起身,检查了一遍,又把螺丝紧了紧。

“今天实验吗?”常水白问。

“嗯。”木衿已经习惯了“实验”这个词。以前常水白说“试验”,后来改成了“实验”,木衿不明白有什么区别,常水白认真地说“不一样,试验是试试,实验是有目的、有步骤的试”,她便不再纠正了。

“那正好一起。”常水白挽起袖子,去灶房端了一盆泡好的纸浆。

两人忙忙碌碌,把纸浆倒进槽里,用竹帘一张一张地捞,捞好的湿纸叠在一起,压去水分,再一张一张地揭下来,贴在木板上晾晒。木衿做这些动作很快,手稳,眼准,捞出来的纸厚薄均匀,边角整齐。常水白在旁边递帘子、收纸,动作慢一些,但已经很熟练了。两人配合默契,像一起干了很多年。

晾了几天的纸干了,常水白拿了一张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摸了摸,有些惊讶:“这个好像比之前的好?更白一些,也更细腻。”

“对,加了点凝乳果。”木衿正在收拾工具,头也不抬地说,“可以让纸更白一些,也更细腻。”

“就是之前我们买了尝尝、味道不怎么样的那个果子?”常水白问。

木衿点了点头。

常水白不由笑了,把那几张纸叠在一起,翻来覆去地看。“衿衿,你真聪明。凝乳果也不贵,山上还多的是,成本不会上去多少。”

木衿收拾完工具,走过来拿起一张纸,用手指摸了摸纸面,说:“我试过了,干果也可以用。不一定要新鲜的,晒干的一样有效果。”

“太好了。”常水白眼睛一亮,放下纸,抓起桌上的算盘开始噼里啪啦地打。他在算成本,凝乳果的采购价、运输费、储存方式,算完了又算纸张的成本能降多少,降下来的部分能不能覆盖书价的降幅。算盘珠子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的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拨动。

木衿没有打扰他,拿起他放在桌上的计划书,翻到他昨天写的那一页,慢慢看起来。计划书写得密密麻麻,字迹有些潦草,但条理清楚,先是现状分析,然后是目标人群,接着是实施步骤,最后是预算。她看到其中一段,停下来,念了出来:“按照你记录的,也就是说,现在想要入蒙的人家不少,但是都因为束脩和书费被限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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