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水白从算盘上抬起头来,神采奕奕地说:“对。我跟几个教书先生聊过,他们都说到这个事。有些孩子天资不错,家里也愿意送,就是凑不齐束脩和书费。束脩我们管不了,那是先生们的进项,但书费,我们可以管。”他说着,坐回桌前,把刚刚脑子里转的东西写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写完了,他放下笔,继续刚才的话题:“我的计划是先印一些启蒙的书,千字文、三字经这些。四书五经从别的地方进货,咱们自己印的话,刻字太费工,成本降不下来。”
木衿点了点头,说:“刻字我可以来。我速度不慢,不用再花一笔请人。”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又问,“不过字体怎么办?刻什么字体?”
“字体我来写。”常水白说,“这些天我一直在练官方的正体字,已经差不多了。写好了你照着刻就行。”
“嗯。”木衿应了一声。
“印刷的机子做好了吗?”常水白站起来,走到棚子下面,蹲下来仔细查看那台木衿按照他画的图纸做出来的印刷工具。他检查了墨槽、滚筒、压板,又用手试了试活动部件的松紧,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没有问题,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衿衿,你这手艺,比外面那些木匠强多了。”
木衿正从桌上拿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听见他夸,笑了笑,含混地说:“那就好。没有的话我就准备刻字的工具了。”
“你先吃,吃完再弄。”常水白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纸,提起笔,蘸了墨,开始写字。
他的字和他这个人有些像,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馆阁体,笔画里有自己的味道,但又不至于离经叛道。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认认真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木衿吃完了糕点,喝完杯里的茶,起身去收拾刻字的工具,路过他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他写的字,没有出声,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常水白写了一会儿,抬起头,发现木衿正蹲在棚子下面磨刻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细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和着他写字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院子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阳光从石榴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头,落在她手里的刻刀上,亮晶晶的。
他低下头,继续写。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这两种声音,偶尔有鸟从墙头飞过,叫一两声,又飞走了。棚子下面晾着的纸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像有人在翻书。
之后的日子,两人分工越发明确。木衿在家造纸、印刷,常水白则带着印好的书和成沓的宣纸,去城里各处推销。他去书院找过先生,去私塾找过塾师,去文具铺子谈过代销,甚至去县学门口摆过摊。起初并不顺利,有人嫌他的书不是名家手笔,有人质疑纸张的耐久性,还有同行冷言冷语,说他一个卖吃食的也来抢读书人的生意。常水白也不恼,每回都耐心地给人讲解,书的价格为什么能比别人低三成。他带去的样品被人翻来覆去地看,有人摇头,有人犹豫,也有人试着买了几本回去。半个月后,第一个回头客来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订单从三五本变成三五十本,从三五十本变成成批的订货。宣纸也卖得好,那些用惯了昂贵纸张的读书人起初看不上,但试过之后发现便宜好用,便渐渐成了常客。常水白的鞋底磨薄了两双,人也瘦了一圈,但每次回来都神采奕奕,一进门就喊“衿衿,今天又卖了多少多少”,木衿在灶房里应着,把他带回来的订单仔细收好。
半年后的一个黄道吉日,知味书肆开张了。
鞭炮从门口一直铺到街心,红色的纸屑炸得满天飞,硝烟味混着新纸的墨香,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常水白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新做的青布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给每一位进店的客人拱手作揖。木衿站在柜台后面,穿着常水白抽空做的粉色衣裙衣裙,头发用木簪挽着,安静地给客人结账、包书。春草教会了新收的小徒,让小徒在常来坐坐看店,也从铺子里过来帮忙,端茶倒水,招呼客人,嘴甜得很。
来的人比预想的要多。有常水白在书院和私塾结识的先生,有慕名而来的读书人,有听说纸张降价专程来囤货的老儒,也有单纯被鞭炮声吸引进来的街坊邻居。书架上的书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从启蒙的千字文、三字经,到四书五经,再到常水白自己编的那本《知味食单》,收录了这两年来他们铺子里卖过的各种吃食的做法,还有许多新奇的吃食,配着木衿画的插图,图文并茂,颇受欢迎。宣纸按照不同品质分门别类,摆在另一侧的货架上,标着醒目的价格,比市面上便宜近一半。
有人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问:“这字是谁写的?看着工整。”常水白便笑着答:“是我写的,见笑了。”那人又看了几页,点了点头,说“不错,清楚,好认”,便买了两本。有人拿起一沓宣纸,用手指摸了摸纸面,又对着光看了看,说“这纸不比那些贵的差”,一口气买了十沓。春草在旁边添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忙忙碌碌,从清晨到日暮。最后一拨客人走后,常水白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回去,春草收拾完茶具,打了声招呼先回去了。木衿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账目拢了一遍,铜板在桌上堆成一小堆,银票按面值排好,用镇纸压着。常水白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那些钱,伸手把铜板一枚一枚地摞起来,摞到第十枚,推倒,又重新摞。
“衿衿。”他说。
“嗯。”
“成功了。”
木衿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昏暗的灯光里,脸上还带着一整天的笑意,嘴角的弧度没有完全放下,但眼底有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感慨。她点了点头,笑了笑,说:“数数吧。”常水白便坐下来,把钱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又对了一遍账目,确认无误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梁木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天晚上两人睡得很晚。关了店门,回到家,常水白又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的,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幅斑驳的画。常水白端着茶杯,说了一些有的没的——说等书肆稳下来,想印一本农书,把那些改良的农具画进去;说隔壁那条街卖豆腐的老王想让他帮忙印一批名单;说春草这姑娘不错,过两个月给她涨工钱。木衿听着,偶尔应一句,茶喝完了,两人便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木衿醒来时,发现常水白还在睡。他很少睡到这个时辰。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面,眉头微微皱着,不像在做梦,倒像是在想什么心事。木衿没有叫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洗漱完,换了衣裳,出了门。
书肆的门还关着,她开了锁,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摆好。春草来得也早,见她已经在忙了,连忙接过手,说“衿姐你去歇着,我来”。木衿便去柜台后面整理昨日的余账,又清点了库存,把缺的书目记下来,准备让常水白去补货。客人陆续来了,有来买纸的,有来找书的,还有昨日买了《知味食单》回去试做、今天特意来夸“那个法子真好”的。春草招呼客人越来越老练,倒茶、介绍、打包,一气呵成。
到了中午,还不见常水白来。木衿看了看日头,心里有些担心。他跟她说好今天去进货,但按他的习惯,不会睡到这个时辰。她把账本合上,对春草说“我回去一趟,你看一下店”,便出了门。
巷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黄叶落在她肩上。推开院门,灶房里没有动静,堂屋里也没有人。她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推开一看,常水白还躺在床上,但已经醒了,睁着眼,望着屋顶。
“阿白?”她唤了一声。
常水白转过头,看着她,愣了一瞬。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还没完全看清眼前的东西。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衿衿……”两个字叫出来,尾音却往下沉,像是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又像是这两个字本身对他来说忽然变得很重。
木衿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她又看了看他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不像生病的样子。
“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常水白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但很快便自然了。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说,“做了好多梦,乱七八糟的,醒来就晚了。”
木衿没有追问。她起身去灶房给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常水白接过来,双手捧着,慢慢喝着,目光一直落在杯沿上,没有看她。
“店里怎么样?”他放下杯子,问。
“没什么大事。春草看着呢。”木衿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那我先去看店。你去买两个菜吧,中午回来吃。”
“好。”常水白应了一声,从床上下来,找到鞋穿上。
木衿转身出了门。走到院子里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常水白站在房门口,正望着她的背影,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她顿了顿,没有说什么,转过头,出了院门。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还有昨夜的露水。木衿走在巷子里,心里很安静。她想到了常水白那个“好多梦”的说法,没有拆穿他,就像当初她没有告诉他自己恢复了记忆一样。有些事不需要说破,两个人各自藏着一点秘密,各自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消化着那些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过往,然后转过身,继续过日子。
她走进书肆,春草正给一位老先生包书,见她回来,笑着说“衿姐,这位老伯买了三本《千字文》,说要送给他的三个孙儿”。木衿接过银钱,找零,道谢,目送老先生拄着拐杖慢慢走出门去。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柜台前面的青砖地上,暖洋洋的。
木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片阳光,忽然想到——元百图卷,图卷内的世界,总有结束的时候。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也不知道离开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她隐约有一种预感:等到这卷图卷中的一生过完,就是他们该离开的时候了。到那时,她和常水白会恢复原本的身份,回到原来的世界,带着这段被折叠在幻境里的记忆,继续各自的修行。至于那时候他们是相视一笑,还是各自转身,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眼下,日子还要继续过。她低下头,翻开账本,提起笔,把上午的收支一笔一笔地记下来。
之后的日子风平浪静,像遂玉城外那条河,不紧不慢地淌着。
常水白在书肆的管理上越来越得心应手。进货、盘货、记账、谈生意,样样都做得有条有理。木衿有时在柜台后面坐着,看他跟人谈生意,来人有时是纸行的老板,有时是书商的代表,有时是官学的管事。常水白坐在他们对面,端着茶,笑眯眯的,说话不急不缓,该让利的时候让利,该坚持的时候坚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木衿看着他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觉得很有趣,也很厉害。她想起刚开店那会儿,他跟人谈事还会紧张,话说到一半会不自觉地摸鼻子,恢复记忆后就不会了,整个人像是被水打磨过的石头,圆融,光亮,却不失棱角。
春草端着一盘点心从后院走进来,放在柜台上,凑到木衿身边,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食谱,指着其中一行字,问:“衿姐,这个字怎么读啊?”
木衿低头看了看,说:“栩,罗栩叶的栩。”
春草恍然大悟,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罗——栩——叶。”又用手指在柜台上比划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原来罗栩叶的栩长这样。我一直以为是许。”
木衿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春草自从书肆开张以来,跟着学了不少字,现在能自己看食谱了,偶尔还能帮常水白抄个订单,字虽然歪歪扭扭,但工整认真。木衿有时候看着她,会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在凡尘界的家里,跟着爹爹认字,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手酸了也不肯停。
书肆的客人不多,春草便继续读书,小声念着,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先跳过去,等攒够了再一起问。木衿靠在柜台上,听着她磕磕绊绊的读书声,手里翻着账本,偶尔抬眼看看门口的阳光。
生意做大了,常水白盘下了一个造纸作坊和一个印刷坊。作坊在城外,靠着河边,方便取水。他把改进后的造纸工艺教给工匠们,又请了几个读书人来帮忙校对刻版。印刷坊里的活字一排排码在架子上,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常水白站在架子前,有时候一看就是半天,手指抚过那些字模,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还去官府谈了合作。第一次去,人家没当回事。第二次去,带了样纸和样书。第三次去,带了一份详细的计划书。官学所用纸张和书籍由知味书肆提供,价格比市场低两成,质量只高不低。他在计划书里列了多项好处,从成本控制到质量保障,从供货稳定到后续服务,条条框框,清清楚楚。官府的人看了又看,商量了几天,最终点了头。
官学旁边盖了一间大屋,作为“义学”之用。每天上下午各教授两句三字经,任何人都可以来听,不收钱。除了官学安排的夫子,愿意来授课的学子也可以在这里开讲。旁边设了一个小小的书摊,纸墨以低廉的价格出售,几乎不赚钱。常水白说,赚不赚的无所谓,能让更多人认字,就是好事。
一年下来,遂玉城的识字率提升了不少。街上偶尔能看见小贩在摊子后面捧着书看,茶馆里有人拿报纸念给茶客听,连巷口的豆腐摊都挂了一块手写的牌子,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今日豆腐已售罄”。
木衿有时候走在街上,听见有人说起“知味书肆”,说起“义学”,说起“那个木老板”,心里会生出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感觉。
这天下午,木衿坐在院子里缝补一件常水白的旧袍子。阳光从石榴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膝头,落在那件青灰色的袍子上,像一片片碎金。常水白搬了张椅子,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木衿针线不停,余光看见他在自己身边转来转去,一会儿起身去灶房倒杯水,一会儿又回来坐下;一会儿站起来看看院子里的花,一会儿又蹭回椅子上。
“阿白,你最近怎么总在我旁边打转?”木衿停下手里的针线,抬头看他。
常水白笑着,露出那排整齐的白牙:“最近闲下来了嘛,多陪陪你。”
木衿摇摇头,把针线活塞进他怀里,又把那件没缝完的袍子也塞过去。“那你来做,我看会儿书。”她站起身,去堂屋拿了一本书,回来在椅子上坐下,翻开来。
常水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针线,拿起针,穿上线,比划了一下,开始在袍子的破口处缝补。他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像是在丈量什么,针脚不算整齐,但结实。缝了几针,他自己看了看,说:“好久没干了,居然有些生疏了。”
木衿从书页上方看了他一眼,见他眉头微皱,嘴唇抿着,像个认真做功课的学童。她忍不住笑了笑,说:“那还是我来吧。”伸手去拿针线。
常水白避开她的手,把袍子往怀里拢了拢。“别,闲着做做也不错,挺有意思的。你看,这针脚虽然不好看,但结实。”他举起袍子给她看,针脚确实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小蛇。
木衿没有揭穿他,收回手,继续看书。
常水白低头又缝了几针,忽然说:“衿衿,想不想去其他地方转转?”
木衿从书页上抬起头,有些好奇:“你不忙书肆的事了吗?”
“现在石头也能接手书肆的活了。”石头是常水白去年收的徒弟,是个机灵的少年,家在城外,父母都是种地的。常水白教了他半年,如今进货、理货、待客,样样都拿得起来。“所以我想着出去转转,说不定也能找到适合办分店的地方。遂玉城就这么大,总不能一棵树上吊死。”
木衿想了想,点了点头。“好,那就出去走走。在这都快四年了。”
“是啊。”常水白看着她,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木衿不解。
常水白低下头,继续缝那件袍子,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觉得这样的生活蛮好的。”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木衿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手指间那根细细的针,在青灰色的布面上穿进穿出,忽然觉得,确实蛮好的。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地移动,灶房里水壶咕嘟咕嘟地响,远处巷子里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一声长一声短,像唱歌。
她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看书。书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她在想,要去哪里走走呢?往南,还是往北?是坐船,还是骑马?要不要带春草一起?这些事,等晚上吃饭的时候再慢慢商量吧。
阳光一寸一寸地挪,从她膝头挪到地上,从地上挪到墙根。常水白缝完了最后一针,把袍子抖开,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叠好,放在膝上。他伸了个懒腰,侧头看着木衿。她正安静地翻着书页,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嘴角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的狗叫声。常水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觉得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像衿衿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