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二十七岁的里昂，还是四十九岁的里昂，被人戳到痛处时都会露出一种表情，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只猝不及防被人踢了一脚的小狗。

“嘿！”卡瑞娜忽然说，“这次出外勤是我自己的主意。”

亚妮嫌弃地瞥了她一眼：“没能阻止你就是他的错。”

卡瑞娜正要反驳。

亚妮语气寒凉：“如果我是敌对组织的研究员，我甚至都不需要将你活捉，尸体冷冻切片都足够我研究十几二十年的了。”

“……”

有时候，她都会忘记亚妮曾是保护伞公司核心研究团队成员的事实。但偶尔，像这样的时刻又会浮现出来，鲜明地提醒她：是的，没错，是那个曾经在吃人不吐骨头的保护伞公司爬到了高位的亚妮·铂金本人没错。

里昂绷着表情，压低声音：“你别吓到她。”

亚妮笑了一声：“你以为她是三岁小孩吗？”

路易斯明智地说：“……我去上个厕所。”

“站住。”亚妮没有转头。

路易斯从善如流地退回病床旁。

亚妮看向卡瑞娜，言简意赅：“带她去检查一下脑部。”

因为确实莫名其妙失忆了，卡瑞娜憋了憋，没能憋出任何反驳的话。

“嘿，”准备核磁共振时，路易斯开口对她说，“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说实话，听起来确实有点严重。”

她失去了几分钟的记忆，莫名其妙换了一身衣服，之前的随身物品也不翼而飞。

“里昂会担心也很正常。”路易斯顿了顿，然后说，“但你能让他别那么盯着我了吗？”

卡瑞娜抬起头，循着路易斯的视线望去。里昂站在观察窗的另一侧，眉头紧蹙的模样让他的表情看起来阴沉沉的。

“这会让我回想起2004年我们在西班牙共同度过的时光。那时候我们之间有一点小误会，因此我的体验并不美妙，而他现在的表情和那时候很像。”

卡瑞娜看向路易斯。

路易斯用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道：“你不觉得他看起来随时会咬人吗？”

“……”

“二十七岁的时候还勉强能说有点可爱，但现在就只剩吓人了。”

路易斯夸张地摇摇头，然后示意她在检查床上躺下来。

核磁共振的结果显示她一切正常。在那之后，亚妮又让她做了各种测试，由于始终没找到问题出在哪里，保险起见，亚妮让她今晚留院观察一下。

窗外的夜空漆黑无垠，像玻璃镜面一样映出病房内的光景。灯光被调至温馨昏暗的睡眠模式，卡瑞娜躺在床上，手指夹着血氧仪探头。旁边的生命体征监护仪曲线稳定起伏，安静的空气一时只能听见医疗仪器单调规律的鸣音。

里昂坐在病床边，他留下来守夜时，亚妮只是翻了翻白眼，倒并没有真的白费力气试图赶人。

他还穿着今晚的西装，只是少了一件西装外套。他握着她的左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背，目光一直在生命体征监护仪和她的神态表情之间来回。

卡瑞娜叹了口气，今晚不知是第几次告诉他：“我没事，里昂。”

“你记得那几分钟发生了什么吗？”

“……我会记起来的。”

“那直到记起来之前，你的状态都没办法用‘没事’形容。”

她告诉他：“再这样下去，你眉间的皱纹要加深了。”

里昂微微一怔，下意识松开眉头。

他无言地朝她看来时，神情似是有些受伤。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亡羊补牢，“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里昂守在床边，似乎没有睡觉的打算。

她拉住他的手：“你今天也累了，陪我一起休息一会儿？”

病床不算小，但里昂的体型摆在那，若是两个人一起睡，他得侧身将她揽在怀里才行。

她慷慨地让出位置，让里昂和她挤到一张病床上。她将脸枕到他的肩窝里时，她能感觉到他无意识松了口气，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一些，好像抱着她这件事能减轻他的焦虑，让他的心率和呼吸变得平缓下来。

熟悉的体温和气味令人安心，她靠在里昂怀里，渐渐感到睡意上涌，眼皮也逐渐沉重起来。

“里昂。”

“什么？”

她隐约记得自己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告诉他。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非常想活着。”

她现在过得非常幸福，所以她绝对不会贸然犯险，也不会主动寻死，他不用为此担心。

“……”

抱着她的手无意识微微一紧，里昂沉默了许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在出神，或是没有听见她刚才说的话。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我知道。”他贴着她的头发低声说，“因为我也是。”

他现在也非常幸福，但越是幸福，就越是会忍不住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