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梦中醒来时，时间尚早。

光线微黯的病房静悄悄的，窗外的世界一片雾蓝。里昂拥着怀中之人的体温，感受着她规律起伏的呼吸贴在颈窝里，默不作声地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床畔的医疗仪器持续发出平稳的低鸣，她的生命体征一整晚都没有出现异常。尽管如此，他依然小心地聆听着她的心脏在胸膛里跳动的声音，全神贯注地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如此紧张，但他没有办法控制心底涌起的那股焦躁——一旦有不可控的事情发生，熟悉的恐慌总是会如水漫涨。

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强行将其压了下去。

她现在就窝在他怀里，偎着他的颈项睡得正熟。他抚摸她的头发、将她颊边的发丝拨到耳后时，她会无意识发出睡意朦胧的低哼，然后将自己往他怀里贴得更深。

那一瞬间袭上心头的感情，涨得里昂·肯尼迪胸口发疼。

无处安放的爱意让人手足无措，他想吻她，但又不想吵醒她，想将她抱得更紧一些，但又担心自己会压着她。

于是他只是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继续将她搂在怀里，无声地注视着床畔的生命体征监护仪，留意屏幕上显示的数值。

大概是早上九点，怀中之人终于有了将要醒来的动静。

窗外的光线此时已经非常明亮，但他提前拉上了遮光的窗帘。

卡瑞娜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意识逐渐由朦胧至清晰。她一抬头，就看见了里昂无声地注视着自己。那双灰蓝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无数情绪，连呼吸声都显得小心翼翼。

她愣了一下，然后回过神，终于意识到他在紧张什么。

“……我还记得你，里昂。”

她知道她有前科，但她这次只是失去了几分钟的记忆。

她叹了口气，抚上他胡茬粗糙的脸颊，他的呼吸声在喉咙里一顿。

“你知道我还爱你，对吧？”

里昂沙哑地嗯了一声。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我也爱你。”

两人四目相对。这次依然是她率先承受不住，默默别开了视线。

“……现在几点了？”

“才九点。”他告诉她，“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病房的门突然滑开，伴随着路易斯在后面“唉唉唉，你给他们一点私人空间”的叫唤声，亚妮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卡瑞娜差点跌下床畔，但被里昂眼疾手快捞住了。

明明是合法夫妻，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和她相比，里昂表现得镇定得多。待亚妮终于不耐烦地拉开病床附近的帘子，他已经重新坐到床畔，唯一和平时不同的地方，大概是他的西装衬衫不可避免地有些皱巴。

亚妮直接略过里昂的身影，凉飕飕地对她道：“很高兴看到你还在呼吸。”

在那之后，亚妮冷着脸给她进行了一系列检查，然后又冷着脸让她待足二十四小时再出院。

“只是为了保险起见。”路易斯语气轻松地对她说，“也许这东西有潜伏期呢？”

卡瑞娜叹了口气：“我没有遭人暗算。”

“这句话你需要和亚妮或里昂说。祝你好运。”

她泄气地靠到枕头上。

检查结果出来后，里昂依然将眉头皱得死紧。他觉得亚妮说不定有漏查的地方，两个人目前已经将所有可能造成短期失忆的药物和有相关副作用的病毒扒了一遍。

“幸好你们不打算要小孩。”路易斯将双手插在口袋里，朝里昂的方向示意，“要打赌吗？他是会在产房里晕倒的类型。”

她忍不住噗嗤笑了一下，然后在里昂朝这边看过来时，赶紧收起笑意、拉平嘴角：“你太夸张了。”

“不能被叫‘路易斯叔叔’虽然很遗憾，但出于对里昂心脏的考虑，这也许是最好的结果。”

“那么喜欢小孩的话，你怎么不赶紧成家？”

“我？”路易斯笑出声，“不不不，我这样的人呢，还是比较适合献身科研，整天被亚妮呼来唤去。”

“对这世上的淑女来说，听起来是不幸的消息。”

“噢，不用担心，我的心永远属于她们所有人。”路易斯俏皮地朝她眨了下眼睛，“而且谁知道呢？也许我也能帮忙创造出一个所有孩子都能平安长大的世界。”

“听起来是不错的梦想，比大战风车潇洒多了。”①

“那可不是嘛。”路易斯感慨万千地补充，“哎，我都要被自己感动到了。”

里昂转身朝这边走了过来。路易斯顺从地后退一步，找了个借口溜走了。亚妮因为检查不出什么结果，对着她嫌弃地啧了一声，好像这件事是她的错似的，没多久后也离开了病房。

下午的时候，雪莉给里昂打了一通电话，告诉他格兰特议员那边没有审出什么结果。和生化恐怖组织的交易，他供认不讳，但涉及注射药物时，他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没做。DSO审他审了老半天，没能获得任何线索。

DSO的最高领导人——阿什莉也给里昂打了一通电话询问情况。

里昂和阿什莉通话期间，卡瑞娜默默将被子拉过头顶。她好不容易出一次外勤，结果闹得现任总统都要百忙之中抽空来关心她是怎么回事，她觉得自己已经无颜见人，以后都没法在联邦政府混了。

里昂挂了电话，回来拉她被子，好像担心她会把自己捂死似的。

“让我一个人静静。”她闷闷地告诉他。

但里昂不让她一个人待着。

深夜时分，卡瑞娜终于获得亚妮的许可出院。他护着她回到车上，替她系上安全带，亦步亦趋好像周围可能伏击着狙击手。抵达公寓后，两人等电梯时，他一直将手放在她的后腰上，牢牢地将她护在自己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