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没有旅馆,只有农人自家出租的小房间。
通常是阁楼,大的只有十几平。
邢星随便找一家看着院落干净的,踏进门时,露娜也跟着进了门。
“你需要我给你另外租一间吗?”邢星礼貌地问。
“不必麻烦。我本来就应该和你睡在一起。”
贴身的严防死守。
邢星没有反对,告诉户主要一户暖和些的房间。
“最少半个月起租。”房东说,“你要付押金。”
邢星明白规矩,没有还价,把押金付给他。
房间在院子南侧,有一扇十字形窗。
然而院子通往二楼的露天旋转楼梯,把窗户的阳光挡住了。
窗两侧的墙壁上也爬满了枯藤。
应该是爬山虎的藤蔓。
露娜把包包放在桌上,长长舒了口气。
“真是个温馨的地方。”
是个不怎么舒适的地方,对于两个人来说。
因为这本来就是单人间。
狭窄的小木板床,铺着一层薄棉絮。
被单和被褥散发着廉价洗衣液清香的味道。
不过时间不早了。
雪天的灰泛起颓色,主户的炊烟已经升起,远远听见油锅炒菜沙沙的声音,蔬菜和肉的香散逸过来。
邢星有些想家。
但愁绪并不浓烈。
她生来是不苛求的人。很多事情,有也行,没有也行。
非成不可的事,只是因为畏惧和执念。
从行李箱拿出两袋泡面和鸡蛋,放在便携电锅里煮了。
碗就带了一个,邢星把露娜的一份盛出来,自己就着锅慢慢吃。
锅里的面条很烫,但她完全不心急。
她的手艺不错,面条筋道弹滑,蛋还流心。
还保持着艰苦大学生的那副做派。
她就这样正直。
邢星没怀疑过自己正直,是相对人类文明来说的。
她觉得自己思路清晰、目的明确。
包括接受永生这件事。
深思熟虑、权衡利弊,给出自己能承受的最大代价。
这种代价不包括被当局控制住、处死。
所以,纵使失去一部分记忆,至今没能明白自己的真正目的,邢星还是决定践行自己的意志。义无反顾地。
如果这是人为设置的困境,那必然存在出口。
人类愚昧的大脑,不足以和古老大地的永生者抗衡。
“刚才路上来的时候,我扔出去一颗骰子,你看见了吗?”
邢星透过袅袅热气看她。
“看见了,一颗象牙骰子。”
“这是监狱的规则?”
“这是祂的规则。”
“她?她是谁?这有什么用?这颗骰子。”邢星一头雾水。
被人类愚昧的大脑戏弄了。
她还觉得生气。
“这是你是否可以说服自己的凭证。”
邢星陷入了轮回感的晕眩。
这些话……
人会经历许多似曾相识的场景,尤其是活得久的人。
但从眼前这个有滋有味吃着晚饭的人嘴里说出来,让邢星心中警铃大作。
记忆被尘封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还记得吗?露娜不是个青年女人。”
露娜说。
那天她坐上火车,有一排空位。
她靠窗坐在那里,一个身形矮小、体态肥胖的下等妇女坐在她身边,让她施舍一口水喝。
在喋喋不休的交谈中,邢星知道她深受家庭困扰,有精神问题,在一次恍惚时决定独自离开。
于是她登上这列班车,遇见一个给予她更大痛苦、又结束她一切痛苦的人。
露娜引导她想起这些。
邢星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所以当局用她的记忆构造一座笼,想在这里困死她。
并且给她应有的惩罚?
“你所信奉的东西毫无用处,邢星。”
露娜说。
她似乎吃饱了。
她胃口很小,还剩了小半碗泡面。
邢星突然感到压抑。刻骨铭心的绝望。她把露娜碗里的食物倒进自己的小电锅,开始大口吞咽。
惩罚性质的。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愚蠢到,在所有事都尘埃落定后落入当局手里。
这不像她那颗高明的头脑。
在想出逃离的办法前,她都会这么绝望。都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惩罚自己,宣泄压抑。
“虽然我不懂你们异乡人的神秘,但是我听说某些更加高阶的神秘。”
“它同样能让人类永生。比如伊德海拉与信徒融合。”
邢星大脑中的神经又跳了一下。
露娜看着她压抑发疯,竟然能够平静地否定她。
然后在她面前说出一个闻所未闻的名词。
那个名词刺中了邢星脑神经的纤维。
……高阶?
她竟然把人类迷信称为高阶。
“你完全不明白大地深处的神秘。你从没像我一样考证过、经历过。”
邢星感觉自己吃了太多,腹中开始坠胀。
那些细软的、弯曲的东西,像大地深处某些,在她作为人类时完全不可接受的东西一样。
但她现在接受了。
不仅接受了,还融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