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星做了个奇怪的梦。
游鱼一般滑腻的软体生物在空中,她看见它们狰狞的牙齿。
她仿佛置身水族馆,但那些生物并不在水里。
它们带着某种变态的怜爱,追索她。
她在恐惧的压迫下疯狂逃窜,来不及叫喊,把门一扇接一扇狠狠关上。
最后一扇门关上时,她看见了一个白色长发的美人。
她的笑带着那种怪物同样的戏谑。
凭借潜意识深处的本能,邢星觉得,她甚至就是它们。
她的美貌没有带来丝毫原谅,反而加深了邢星的恐惧。
在她眼里,这个怪物化成的人型,把恐惧外化成有实体的阴影,吞噬、笼罩、蔓延、强迫。
她的自主意识在上交,她的精神在错乱。
她无法反抗。
邢星从噩梦中惊醒,胸闷压抑,呼吸不畅,一身冷汗。
她以为自己仍在做梦。
因为柔韧的细绳扎在腰间和手腕上,和梦中那些古怪鱼类一样,让她感到恶心。
仿佛盘曲在身上的长虫。
她胆战心惊地伸手去摸,那些畸形的、让人嫌恶发疯的触须,却摸了个空。
只有被褥的褶皱。
现在她彻底清醒过来。
意识到自己半盖着被子,呼吸粗重、手肘因为徒劳的试探,不小心碰到身旁挨着很近的那一位。
露娜的呼吸冰冷的,像海风一样。
白化病般的长发和睫毛,映着月色,反光。
邢星的噩梦并没有影响到她。
露娜依旧处在恬静的睡梦中。
贴身看守啊……
邢星的记忆也像水族馆里花花绿绿的生物一样短暂,噩梦的细节已经模糊了,古典美人的脸也记不清楚。最清晰的只是恐惧而已。
窗外,晨曦还没渲染过天空。
约莫四五点的样子。
邢星已经睡不着了,轻轻把被子挪开,坐起身,光脚踩在地上。
她还有一点私心,想看看当局派来的狱守,到底有没有看守犯人的警觉。
回过头,露娜的眼睛在黑暗中,像熠熠发光的红宝石。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醒过来了?
日有所思,也有所梦。
邢星轻轻叹气,把枕边的手机拿起来。
没有信号。
屏幕静止着空洞的5:12。
没有信号,发不了消息,查不了定位。
怎么会……
“一切准备就绪了,邢小姐。这里不会有信号。”
露娜猜到她在惊疑什么。
“您会在这里呆9天,然后迎来您的终结。”
监狱不允许信息传输设备吗?
邢星的脸黑下来。
没有联网小游戏打发时间。
在监狱里搭炮台,玩塔防,狙击狱守。她怎么会沉迷这种游戏?
总有人得陪她消遣。
“我今天就会去金斯莱镇。您不会阻止我吧,狱长?”
没开灯,但她的语气不友善。
“没关系。不管你到哪里,我都会履行职责。”
露娜丝毫不介意她阴阳怪气,自顾自起床穿衣服。
“你不必对自己过于苛责,邢星。”露娜说。
“我没有故意苛责。我一向是个不内耗的人。”
羽绒衣、雪地靴。
把厚重冬衣从行李箱中取出,大行李箱几乎空了一半。
“你徒有她的外表,却做不到像她一样好。不是你的错。”
露娜站在她身后。
她似乎不觉得冷,单薄睡裤,露出一截冰雕一样的踝骨。
“因为你根本不是她。”
“谁?”邢星总被莫名其妙的话打断。
“这具身体的主人。”
邢星遗憾地摸了摸脸颊。
她当然是主人,如假包换的主人。
只不过她从一个人变成一个永生者,一个“它”。
这并不是她的错,也并不妨碍她像从前那样狡猾。
但是邢星不反驳她。
对手的误判,总是对自己有利。
“我想白天到金斯莱镇去,晚上再回这里住。”邢星岔开话题,“我听说金斯莱太贫瘠,也许我们会住不惯。”
“我会跟着你的。”
露娜的语气粘人而谦逊,在邢星听来却刺耳得过分。
人生地不熟的人任人宰割,自己才是东道主,从这片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东西。
邢星想,自己总有办法把这个蠢货彻底甩掉。
没和主人家打招呼,邢星背着一只轻便的背包就上路了。
雪下了一夜,冻土地积起薄薄一层。
钉底雪地靴,把那层雪压实。
她本来应该害怕地面湿滑的。
但冰凌硬凝后的地面,滑得如鱼得水。
邢星酷爱冰面油腻的感觉。
她偶尔停下来,等等身后的露娜。
露娜踩着她的足迹,有沉重的实感,就像所有面目可亲的普通人类。
“工作很辛苦吧。在这种季节,陪我来这种地方。”
邢星习惯性向对手示好。
她没有朋友,对路人也懒得示好。
所以把一切甜腻都下在憎恶之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