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曾经很喜欢她,令人心疼的乖巧小混蛋。
太阳才刚刚露出地平线,彩虹光辉从露娜脚边铺展开来,蔓延一路。
美丽的彩虹色冰凌。
邢星有种错觉,这是从露娜身体中释放出来的。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自然现象。
绚烂的景色让她生理性排斥,她好看的脸僵硬了几秒。
又不见了。
彩虹似乎是依附、贯穿在雪与土间。
“第一次觉得是无聊的工作。现在看来,还挺有意思的。”露娜回答她。
“光的色散,好看吗?来自群星的能量体。”
邢星听不懂露娜在对自己讲什么。
第一次……说明她做过不止一次典狱长。
对方也许是比自己更穷凶极恶的罪犯,而她也应付过了。
毕竟自己只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女孩,所有一切原罪,是索取了永生。
邢星目光柔软下来,她决定重新审视这个对手。
“你的姐姐曾救过你。为了拉住摔下楼去的你,她自己断了一条腿。你也不记得了吧?”
邢星站在前面等她,她的话,让思绪顿了顿。
“你也在谴责我吗?”
邢星觉得烦躁。她不喜欢任何反对她的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
因为一些遥远、意义不明的往事,动摇她的恨意和决心,同样是阻碍。
露娜摇头。
她踩着她的脚印。那脚印好似什么东西拖着沉重尾部扫过。
“姐姐知道你虚伪,也知道你在追求什么。也知道她成了‘阻碍’。”
“人类,很有意思。我学会很多。”
“说得好像你不是个人一样。”
“我不是啊,我是你监狱里的NPC。和这里所有人一样。”
露娜理直气壮地看着她。
监狱。NPC。
“所以呢?她爱我,但我不爱她。仅此而已。人会杀掉自己不爱的人,达成自己的目的,这就是人!”
邢星好烦,监狱出不去,还要被人在这里道德审判。
手被一把挽住。
其实这个女人,是有体温的。
邢星第一次察觉。
那种深海蔓延的冷是外展,她和所有人类一样恒温。
镇子的尽头,是一连串荒山。
山也不高,并没有路,金斯莱镇就在四维都是山的谷中。
“对呀。千人千面,对于羞涩内向的我来说,根本了解不过来。明知你不心疼,也明知你的私心,还要成全,这也是人。你们刚好合拍。”
血红的冬日在山后面冒头,露娜用手指圈出一个“C”,把太阳禁锢住。
“就像两块积木,一块凸出,去索要另一块凹陷。你们那么契合。简直鬼斧神工。”
一滴水落在手背上。
她竟然在哭,从大地生长而出的非人之物。
并非忏悔,也不是以往一样装腔拿调,邢星只是觉得有些伤心。
很久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过那个牺牲品。
她空前地憎恨姐姐和露娜,一个多余的施舍者,和一个啰嗦的美学家。
脚印游过冰沙,房屋渐渐稀疏。
农人小镇被她甩在后面,在清晨还没过去时,来到山脚下。
一条狭窄的隧道正对着路口。
山体陡峭,特别是下过雪后,每块岩石都结了冰凌。
除了从那条隧道过去,似乎没有别的路。
隧道很黑,勉强能容纳一个人弯着腰走。而且看不见前面的路,不知道通不通畅、到底会不会更加狭窄。
邢星混乱地钻进去。
她不讨厌洞穴,长满青苔、滑腻,充斥着发霉的味道。
手没有用处,骨骼非常柔软,身体的扭曲程度让她可以轻松通过狭窄的隧道。
岩石越来越挤,被惊扰的蜈蚣和马陆钻进岩缝。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细而拉长,适应着洞穴的进深,钻爬这种动作给予她某种快感,在慢慢找回自我。
作为人类的露娜很难通过吧。
至少不会像自己一样适应。
邢星忽然有些害怕。
每每提醒自己这个代价,都会害怕。
放弃人的形态和本质,变成奇怪的东西,以获得长久生命。
也许只是还没习惯而已吧。邢星自我宽慰。
她从山洞一路蜿蜒出去,在洞口悬崖往下掉,重重摔在地上。
也没有疼痛感。
山谷弥漫着浓雾,阳光刺不穿。
邢星几乎以为,跟屁虫会死在狭窄的洞穴里时,露娜轻巧地从她身边跳下来。
凌乱的白发还沾着苔藓。
平静地迎接邢星诧异的目光。
“这么说,欢迎回家。”
浓雾有奇怪的气味。
准确来说,这不是雾,是瘴气。
腐烂、恶臭、潮腥。
邢星感觉不舒服。
也许人类的恶习和娇气,还留在她身上,所以才会难受。
她不记得这里了。
四处张望时,雾气散去些。
在光秃道路一侧,矗立着几块巨石。
上面刻着奇怪的文字。
与其说文字,更像软体动物在叶子上随意爬行留下的粘液与腐蚀痕迹。
邢星不记得金斯莱的一切,却慢慢认出了那种恶心的文字。
上面写着:我们践行秩序,维护种族存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