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人的城镇,早被蛀空了。”
露娜茫然地看着石碑,她读不懂上面的文字。但她在说话。
“活人都逃出去,尸体留下来。”
可怕的言论。
邢星撇撇嘴。
典狱长是个记忆完整的人,在关押前,也一定了解过她的生平。
但也不用这么丑化她和她的同类吧。
只是依托某种力量存续而已,又没有伤风败俗。
露娜站在她身边,雾气似乎被驱散些。
朦胧的远方,露出教堂尖顶。
金色十字褪色了。
这也是整个山谷最高的建筑。
雪混在湿润的泥土里,每走一步都滑腻。
镇子没有声音,极其安静。
浓厚的雾色中,隐约现出低矮的圆形建筑。
堆叠着像螺壳一样的房子。
在寂静里,邢星听到自己的心跳。
那些人走路时没有声音,似乎在地面拖行。
他们用紫色长布做成衣服,从头套到足跟,整个面部被掩埋在阴影下。
邢星很好奇露娜会不会害怕,在这样一个诡异的地方。她回头去看露娜的脸,那双红眼睛依旧保持着茫然和好奇。
她发现这个镇子上的人,似乎年龄都很大。
宽大紫色袖口,偶尔伸出细瘦、褶皱、深色的手,进行着所有一切匪夷所思的日常活动。
交接、捡拾、抓握。
非常非常不对劲。
他们似乎机械地完成任务,而并非依赖这双手。
邢星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有种膈应的感觉。还好她的手很年轻,白皙,关节活动也自然。
“这是你的种族呀,你不该嫌弃它们。”露娜说。
嫌恶地皱眉。
可能只是年老的群体留守在这里吧。而不是种族本身繁荣的样子。
邢星试图靠近他们,想看得更真切,看那些被罩在布料中的脸。
那是一间简陋的铺子。
没有招牌,石桌上铺满了不同种类的淤泥。像是某种卖花泥的店铺。
客人将螺壳一样的货币放在石碗里面,店主就用僵硬的手,捧起淤泥,放进客人随身携带的布袋。
“这是什么?”邢星问。
她只会说外邦人的语言。
店主是个哑巴。
他拿起铁笔,在蜡版上,一笔一划地刻字:大地。
“这是你们的巢穴、食物、维生素。”露娜插嘴。
真是话很多的人啊……
邢星用指尖搓起一点泥土,棕黑色碎屑掉落。
她怎么也不会吃这种东西的。就算吃了,也只是作为代价,而不是她的生活习性。
店主又在蜡板上刻下几个字:
育养、小孩、保温。
这就能解释通了,这些泥土并不是食物。而是因为金斯莱太荒蛮,他们没有现代化保温措施。所以用泥土筑巢……
不是巢,是婴儿的温床。
泥土湿黏,粘在邢星指尖。
她闻到无机物的臭味,心脏动了动。
“你需要别的东西?”店主在蜡板上写字,“储藏室有更多。”
“我进去看看。你该不会在这里都要跟着我吧?”邢星问。
“如果你想独处,完全可以跟我说的。”
邢星跟着店主进了圆形石居里面。
他枯瘦的手指像钩子一样,钩住一盏油灯。
地窖口盖着一只木质井盖,店主把它揭开,弯腰走下台阶。
地窖的天花板实在太矮了,他的帽尖擦到未曾修饰的石块,店主把兜帽脱下来。
在煤油灯摇曳不定的灯影中,邢星第一次看见金斯莱镇居民的脸。
他是一个年事已高的和蔼老人,蜷曲的白发,脸色平静祥和。
没有必要时,他绝不转动他的眼睛。
也不转动头颅,多看一眼邢星。
邢星感受到一丝安慰。
她猜错了,她以为可怖的罩衫下面,会是某种奇形怪状的怪物,或干瘪的尸体。
地下室空间不大,被钉得东倒西歪的木架上,放满了泥瓶和肮脏的布袋。
“蜥蜴分解物。”
店主在蜡板上写,然后指着一个瓶子。
……也是用来吃的吗?
“我不需要这些东西,我也没有你们的货币。”邢星说。
“我们欢迎新加入者和她貌合神离的友人。您所需要,我们赠与。”店主写。
若不是店里售卖物太过恶心,邢星一定觉得这是一次愉快购物。
她拿起一个土瓶子,把塞子拔开,黑洞洞地没看见里面装了什么,一股难以名状的恶臭扑面而来,让她当场失态干呕。
她头晕眼花地把瓶子放回去。
手心有什么没放回去的东西。
摊手而看,微弱的灯光下,是一枚珊瑚骰。
邢星心念一动。
“掌柜,我想带点特别的纪念品。”
“能让我顺利完成朱尔节祭典,不用受外人支配。”
抛下骰子。8点。
邢星依旧揣测不出数值的意义。
她脑子还算聪明,直觉还算清楚。那个数字就像某种高度,而某些门槛也有高度。
它决定她能不能跨过这些人为设置的门槛。
但她并不知道数值够不够大,或者够不够小,也不知道门槛多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