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僵硬地点点头。
他走到储藏室最里面,在上层货架拿下一个脏布袋。
“我之蜜糖,人之砒霜。”他在蜡板上写。
布袋口有一根绳子拴着,邢星把它解开。
里面没多少东西,倒入掌心,是两颗乌黑的泥丸。
有草药的腥味。
邢星重新把东西收好,把袋子扎紧。
自己没办法的时候,多听听别人的意见,总是没错的。
“使之沉睡,纳于大地,供我生长,供我学习。”
店主运用的外来者语言,十分古老。
他还不如写本部族那些蜿蜒粘稠的字体,说不定自己还能认出来,邢星想。
邢星把小布袋塞进口袋,被店主送出地窖。
当她再次看见露娜时,露娜的红眼睛变得警觉。
“人的形态让我感觉恶心。像僵尸。”露娜说。
是这样。
邢星看见店主的脸,就像一只蜡做的皮。
这里的所有人,兜帽下偶然露出的皮肤,和那位店主一样,像蜡做的玩偶的头套。
任何动作都不会牵动面部肌肉。
看来典狱长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不是心理素质强到非人的。
邢星不在她身边时,看见那些诡异的人,她不也会害怕吗?
“我们走吧。”
邢星安抚她。
村落里零星有几家卖花泥的店铺。
居民把泥土放在石头台面上,用棕绿色液体浇灌。
很快,她们看见了液体的来源:横贯山谷的一条细河。
河从村落中间横穿而过,没有修建特殊的堤坝,河岸呈平缓斜坡缓缓向下,靠近水的地方更潮湿柔软。
也没有修桥。
也许从前有桥。
在古老的堤岸,有规整的砖块,半埋在烂泥中。
几块腐烂的木板被架在河流上,有虫蛀迹象,看起来十分不牢固。
邢星估摸着,自己的体重走上去,木板一定会断裂。
也是,金斯莱的人都很枯瘦,几乎没什么重量。
流水不腐。
这是一条流动的腐水。
河流那头被浓郁的瘴气笼罩,邢星站在河边,眺望不到对岸。
“害怕的话,我们也不是非要过去。”
露娜像背后灵一样凑上来。
邢星正出神,被她吓得一个激灵。
本末倒置。
她怎么会害怕生养自己的土地呢?
邢星从河岸看向迷雾深处,模糊的、不完整的记忆像蛰虫一样蠢蠢欲动,她似乎能记起,雾瘴滋养她的心灵,腐水丰盈她的身材,大地扩展她的生命。
作为一个人类,她绝对不能接受这种事。
但种族本能引诱她蹲下来,掬一捧混着烂泥的腐水,倾倒在自己的消化器官……
“还是说,你想尝试什么猎奇挑战?”
疯狂的冲动,被露娜拉回来。
她戏谑地看着自己。
分解。
她拖着一个沉重而圆球形的尸体,在月光穿不透的雾色中扔进这条河流。
露娜年纪很大了,在睡梦中,用鞋带绞住脖子时甚至能听见骨骼挤压的脆响。
她不需要考虑有没有目击者。金斯莱镇的夜晚,比坟墓更沉默。
一个精神有问题的、离家出走的老女人。
邢星盯着露娜的眼神产生些许怪异。
水流中的细菌和食腐生物会分解尸体,无机养分又通过流水进入大地。
她就顺着水流方向走,想知道流水流向哪里,中间会不会有眼熟的肢体残片。
祭祀古老的大地,就会得到好处。
自己不是个疯狂的杀人犯,一切实践必定都是出于深思熟虑和反复考量。
以期得利我最大化。
……
身为人类,竟然对那个老女人产生一丝怜悯。
在列车上没有水喝的人。
但人类最后的归宿不就是大地吗?
邢星低头思索片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肮脏的布袋。
“露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邢星握着破布袋。
“店主送给我这个,盛情难却。”
露娜把两颗泥丸倒出来,放在手心。
毫不掩饰地皱眉。
“你要吃这种东西?”
“入乡随俗。”
邢星拿起一颗。
“有股草药味,可能是哄婴儿的糖果。”
放进嘴里。
烂泥入口即化的质感和腥臭散开,像有生命一般争先恐后地向食道涌。
黏黏的糊了一嘴。
不断下咽的动作,对抗着呕吐的欲望。
邢星表情看起来出乎意料的平静,草药好似浓缩了一百棵薄荷,冰凉刺骨地燃烧进胃部。
直到把所有吞下去。
“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