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被监狱影响,被灌输了一些……”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狱长问。
“我其实没有她那样的心理素质,没有她的智慧,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追求……像泥土一样的永生。”
真恶心,自己或者那个人的人格。
完全无法理解。她一直试图理解,并且践行自己的意志。
邢星有些彷徨动摇了。
她甚至想快点结束这一切。生命在残忍地消耗中疲惫至极。
她宁愿露娜说的是真的。
她做不到那个人一样好,因为她本就不是她。狱长其实知道。
“你本来就不是她。就像在食物链中,能量会损耗,你所学习的她也不会完全完整。”
露娜说。
“但你似乎对她的娇气,接受度很高,完美继承了人类的矜贵和脆弱。”
……
她在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
自己如果不是她,没参与过献祭,那理应就是个娇贵的、无需承受这些恐怖的人类啊。
“现在的金斯莱镇,是你的故土,他们是你的族群,你不该这么嫌弃。”
露娜把早上的话又说一遍。
“你们抓错人了,我才不要替谁顶什么死罪!你最好上报错误再审视。”
邢星有些发疯,如果自己是纯良的公民,陪当局玩这种游戏。
简直鱼肉百姓。
天已经完全黑了。
地面黑乎乎的一片,而水更黑。
“再叫也没用,邢星小姐。”
红色的眼睛发着黯淡的光,邢星觉得她在嘲讽、戏谑、一副我们就这样了你能怎么着的态度。
良民真的会被她逼成杀人犯的,邢星想。她希望那颗药丸毒性发作,让露娜当场暴毙。
不不,别现在死。她害怕一个人。
冰冷的触须牵着她的手,她似乎能感受到什么从泥土中长出来,挽着她,害怕她在湿泥和混沌黑暗中摔倒。
她开始哭了。
杀戮姐姐和露娜的记忆涌现出来。
恶魔用一只麻袋套着新鲜的尸体,在荒芜的田野中挖坑。
邢星庆幸那不是自己,场面太过恶心。
恐怖的记忆完完全全没经过她同意,强行植入大脑。
仿佛一场精神虐杀。
她相信露娜说的所有话,她是当局的帮凶、始作俑者。
“案情没有被错判,你也死得不冤。”
红眼睛在暗中温柔地注视她。
“我不是那个人,你自己说的……”
“你杀了那个人。”
露娜打断她。
“你杀了邢星。”
“邢星”的意志开始错乱,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嘲笑。
“她不该杀吗?谁都能杀了她。这都算维护社会稳定……”
“如果你是人类社会中的一份子,这种情况当局似乎确实不会深究啦。”
“只要作案手段不是特别恶劣嘛。”
“最多坐几年牢、还会被人当作英雄供着。”
“那你会放了我吗?”邢星急切地期望,“我是个好人。”
已经过了两三天,才醒悟这个事实。
当局者迷。
邢星有些懊悔,自己真是笨得可以。
但凡用正常人的思维思考一下,记忆缺失、心怀不轨、追求病态,都是很荒唐的事吧。
她就一点点都没怀疑过自己的人品。
她以为自己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混蛋。
结果成了当局的替罪羊。
直到看见河水流向的深渊,质疑才爆发。
“你不是个好人。”
“就算人无完人,你们也不能动用极刑吧?”
属于人类的暴怒在大脑中膨胀,但她真的不能动手掐死露娜。
这是她在监狱中唯一的伴侣了。
“你是需要被抹除的东西,从你学习到的东西,到你的形体,你汲取的力量。”
露娜还是那么温柔,她的红眼睛不在看她,似乎盯着黑色水域中的某些东西。
缓缓流向两人。
“邢星”抖得厉害,浑身冰冷,失语很久很久。
“需要被抹除的东西?”她听不懂。
伤心和恐怖同时蚕食着心脏,她感觉差极了。
“像老鼠一样,像寄生虫一样,像你的族群一样。”
“你们。当局只是对你们洒了点杀虫剂。所以不要太计较。”
“邢星”不安地伸了伸脖子。
她想反驳露娜。
做一个人类太好了,她不是害虫,不吃那些泥土、虫蜕下来的外皮。
她更喜欢新鲜空气和人间。
手腕上的触手拽着她,把她往露娜身边拉。
把她往漆黑河水的方向拉。
她踉跄跟行,有一瞬间,她似乎以为触手要把她拽入水中,完成处刑。
远远飘过来的东西,一团漆黑,在视线近处慢慢显形。
那是一具尸体。
面目全非,毛发凌乱地浮在水上,玻璃球一样的眼睛诡异地盯着“邢星”。
被完全蛀空了。
就算这样,“邢星”还是认出了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她张了张嘴,叫不出声。
她想逃跑,身体已经没有知觉了。
在黝黑的水中,借着一点浮光,她还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不是期许的那张美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