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乳白色的东西生长出来,肥腻而膨胀,像婴儿手臂那样的藕节。
邢星吓了一跳,从水边退开两步。
自己的尸体仍然在水中,盯着她看。
随水流渐渐飘远了。
恐惧也蛀空了她的身体。
*
……杀虫剂?
邢星又摸了摸脸。
害怕摸到,滑腻、肥美、长着细小绒毛的皮肤,然而没有。
妖术。
典狱长会什么迷惑人心的妖术,让她看见幻象,扭曲她的认知。
其实她就是个良民,出于某种目的,被当局发配来这样的地方。
“你们是有意思的族群。就像自然界中很多生物一样,释放信息素,引诱猎物,然后捕食。”
“我不觉得这是你的错。只不过对于当局来说,这样窃取皮囊而混杂在人群中的不洁之物,该清理一下了。”
吃尸体的蛆虫。
混沌的月光几经折射,落在露娜皎白的发上。
她逆着光看她,黑暗中,红色眼瞳像宝石一样。
闪光。
邢星在无声地哭。
“你不要这么伤心,不要觉得自己委屈。人类一想到你混杂在他们中间,还觉得恶心至极呢。”
“人类自相残杀……我只是苟活……”
不可理喻。
“任何族群都有排除异己的天性。人类也不例外。”
露娜的表情怪诞一瞬,似乎在忍受某种异常,又渐渐缓和下来。
“现在你不用想太多。像她一样参加祭典,像她一样被献祭,好好感受一个人类才会有的恐惧和无措。这是人类给你的仁慈。”
邢星深吸一口瘴气。
在满眶泪水中,透不过月色的雾都变得盈润。
邢星想从雾色中看天。
她渐渐又学习到了身体的主人所执念的永生,人对活着的渴望。
现在她多想拖着这具破绽百出的身体活下去。
她就站在原地,看着狱长,抽泣。
她希望她能明白,自己并没有做坏事。
身为害虫不是她本意,蛀空一具尸体、并取而代之,也是族群的本能。
成为人类之后,也没变成社会的蛀虫啊。
就像一颗坏螺长出自我意识。
但她不可能奢望露娜同情她。
露娜适合人类,人类只会觉得它们恶心。
它们也的确对人类做恶心的事。
现在换露娜得意洋洋地看她失魂落魄的表情,认知错位和难以置信的感觉,简直太怪异而稀有了。
当一只蛆有了智慧。
“走吧,今夜你回不去了。”
木板在脚下咯吱作响。
露娜在前面走,邢星在发霉的木板上,才意识到自己的体重有多轻。
她只是膨胀到这么大而已。
其实她早就模模糊糊地知道,河的那一侧是教堂。
第一次到金斯莱,就远远看见教堂,高穹顶上褪色的金十字。
族人应该是不信圣母玛利亚的。
教堂是人类留下的,已经荒废很久。
推开红木门,转过玄关,礼拜堂落了厚厚的灰。
自动钢琴都不演奏了。
从偶尔颤动的琴音,邢星分辨出琴弦年久失调,音高不准。
邢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着露娜四处游逛,像只听话的狗。
所受打击太大,已没有对自己的控制权;露娜好奇河对岸的景色,而自己也恰好不想回到所谓“族群”中去。
……圣母啊,我应当是一个人类。
她还是没止住眼泪,现在受难像前面,仰望,莫名越来越悲伤。
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是个神,也是一个人;谁都可以是人,然而她不是。
“你真是个很坏的小孩。大家都为自己的族群骄傲,而你却不愿接纳。”
露娜站在她旁边。
她眼睛里的受难像平平无奇。
邢星感到气愤,身为一个人类,应该敬畏神明。露娜轻浮的举止简直亵渎。
亵渎神明。
也亵渎她的人类身份。
“族群生养你,教会你掠夺和学习,你就这样把自己和他们区分开来。”
人类生来比蛆虫高人一等。
慕强不是稀有的人类情感。邢星甚至为自己厌恶族群而沾沾自喜。
邢星发现自己不会说话,她每句话都在心里反驳露娜。
她想张嘴,但意识中似乎在蠕动两片柔软的、只会切割腐肉的口器。
其实露娜不是真心批判她,只是作为一个规训者,高高在上地戏谑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实在很有趣。
这种有趣可以从她的神态中解读出来,弄得邢星颇为恼火。
她从始至终知道真相,在上帝视角观察她的意识一点点被撕开,并引以为乐。
而自己都要被她处死了。
邢星发觉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像贯穿直直的一条消化道那样在身体中循环。
虫子只有直直的一条消化道,邢星想。
不,这不重要。她习得人类的身体。
这是她焦虑不安的表现。
她不再看露娜,赌气离开她。
绕着结满尘灰的长椅走了一圈,墙上挂着生锈的管风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