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哪儿?你应该不能回家,这是监狱的……”
“回农人的村镇去。我不在这里呆下去了。”
自己是一条过于狡猾的大蛆,在同类中没有归属感。
“我不再给你添乱了。剩下的几天,我就帮人做点农活、休息休息。我想被处死时不要太害怕……”
妥协来得太软弱。
监狱没有出口。
就算有,她也再不想费心寻找。
她本来就觉得族群恶心。
她觉得自己很恶心。
露娜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好像没有见过意志这么薄弱的犯人。邢星想。所以才会露出那种鄙夷而怀疑的表情。
不过看守是她的职责,限制行动不是。
所以露娜还是点了点头。
走过唱诗班的走廊,恶臭因为骤然降温而被压制许多。
窗外在下雨了。
雨夹杂着冰雹,打人很疼。
邢星重新走到露娜变成鬼的地方,心还是在发颤。
十字架上的神,病恹恹的,似乎不想为她镇守、驱赶魔鬼;自动钢琴的颤动,也像幽灵在嘲笑她。
她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步伐了。
走过臭水河腐败的木板,她介意地感受到膨胀身躯的重量,轻盈,而尾部拖曳出黏腻的液体。
邢星很不舒服,回头向身后看一眼。
没有什么尾巴。
“我好像把头摘下来了……”
她终于鼓起勇气试探着问典狱长。
露娜在她前面走,步伐依旧轻快。
冰雹打在她的羽绒服上。
“那你戴回去了吗?”
“是的。”
“还好戴得很正。我可不想帮一只破虫子把头套扶正。”露娜说。
好刻薄。
邢星在心底嘟囔。
她根本没摘下多少,所以大概不会戴歪。
族群和人类一样,天气不好的时候也并不外出。
除了店铺还在正常营业,螺壳一样的石头房屋大多关着门,没有喧嚣声,而冰雹砸在上面。
冰雹很容易把柔软的躯体砸个稀巴烂。
金斯莱镇的道路,和虫的消化道一样,笔直的一条。
那些错综的毛细神经,极隐蔽、极细小地蜿蜒至其他地方。螺壳深处的螺壳,或是更靠近那条河的地方。
所以邢星走在那条路上,有遇到卖花泥的店铺。
店主站在螺壳下,僵硬地将紫色兜帽转向她。
邢星感到可耻,自己背叛了族群,像人类不知感恩、精致而利己的个类;而习得人类恶习的感觉给她安全感。
她要从这个可怕的地方出去。
她带着露娜不知疲倦地步行,冰雹似乎把她砸伤了,身上好多地方,像烂掉一般隐隐作痛。
没到晌午,邢星就走到了环山脚下。
她记得,离金斯莱镇那条大路不远处,有一块刻着蜿蜒字体的石头;从那里爬上去,或许就能找到山体中那个被钻出来的狭窄洞口。
迷雾让她什么都看不见。
附近的岩石结了冰,用手抓握上去,冻得手掌生疼。
但邢星的手没派多大用途。
与其说攀爬,她感觉自己更像在蠕动;腹部的绒毛抓着结冰石块。
她感到些许惭愧,因为露娜是真的跟在自己身后,用手抓、用脚踩着那些滑动的石块。
她已经很疲惫了。也不想更多人围观她的死刑。
她想进行得安静一点。
冰雹越下越剧烈,砸在她手上,仿佛存心不想让她回到人间去。
可邢星一秒都呆不下去,越向上攀岩,也越急切。
所以顾不得痛楚。
终于,在目光盼切的、来来回回的搜寻中,邢星找到岩石上那个洞口。
滑得长满霉菌,湿润的土混着冰粒。
她使劲把手指插进土里,以确保自己能正好从那个小口钻进去。
砰,额头狠狠疼了一下。
一棵被压断的小枯树掉下来,砸在她头上。
小枯树弹了一下,落进山谷中。
唉,没关系,无所谓。
经历这么多倒霉的事,邢星对小插曲的接受度很高。
她重新把头抬起来,观察洞的位置。
也许那棵小树抓着山顶某处的泥土。
先是淅淅沥沥的湿润土屑,接着是大块大块的冻土滑下来,砸在她身上。
在塌方的泥雨中,邢星抓住的那块泥土被砸开了,她毫无征兆地掉下去。
山体传来巨响。
大地似乎在沉陷,石块和泥向一边倾轧,在邢星落地前,那条通道就被碾平了。
她磕在地上,毫无知觉地听着大地运动的声音,像雷声一样。
泥屑还在零落,土块砸中腹部,砸得她差点把腥绿色汁液吐出来。
邢星还是没记起来要挣扎和逃跑。
因为走回头路,所以处刑提前了?
她不太介意。
她想起自己很久没吃东西,旅行箱里还有面包,她感觉饿。
不是吞噬,只想喝点下午茶,什么也不学习。
瞳孔开始涣散前,羽绒服被一把拽住,在冰冻泥泞的地面一路拖行狂奔。
身后的塌方来得猛烈,土块追着砸她的脚,像发洪水一样,欢快地奔腾。
帽子被反扣过来,邢星感觉硌得慌,斜着拉上一堆碎石,露娜把她的帽子挂在上面。
她就看着冻土的洪流,像迁徙的鼠群,从脚下奔涌而过。
好几分钟过去,塌方才止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