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诺用暗淡灯光照了好久,才得到房间的全貌。
从正对门的另一侧,延伸出一条黑暗的小径。
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小径是有坡度的。陡峭向上。
“我们……要过去吗?”邢星很不舒服,强忍着不干呕出声。
“原路返回,让道尔顿家的人把这里铲干净。”艾莉诺回头。
她看见邢星脸色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看来探索很难继续了。
“不……继续走下去吧。”
为了攫取更多氧气,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一定是打开过这扇门的。
她记得门里通道是向上的。
然后呢?之后是什么?上面是什么?
乌云也像记忆,一团团散开、渲染。
那应该是她旅行的尾声,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下来的。
那不是乌云,是石油一样的、喷涌而出的东西。
也许是艾莉诺的意志还在保护她。
看着艾莉诺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放慢脚步,等她。
空间很窄,邢星只能摸着墙,一步一步站稳。
黏土在指尖挤压。
好恶心的感觉。
昂贵衣衫和鞋、还有这具极其尊贵的躯体,都被淤泥玷污了。
心不在焉的,脚下没踩稳,差点扑倒。被艾莉诺一把拽住。
“殿下得尽快回去洗澡咯。”
是啊。差点摔个狗吃泥、印一脸。
滑腻的通道拐了个大弯。
越往上,泥土渐渐干燥起来,路也宽阔许多。
一线天光从洞口探进。
邢星低头看看自己。
裙摆和鞋子、裸露的皮肤,像个玩泥巴的穷人小孩一样肮脏可笑。
以身体的疲惫程度看,她们应该向上走了好一段垂直距离。
“你看见了什么?”
最后的坡度很陡峭,艾莉诺轻快地爬了上去,邢星却没有力气。
艾莉诺站在洞口看了看,拉着她的手腕,拽出地道。
“什么也没有。”
石头砌的露台,庄园的屋顶,最高的地方。
新鲜海风灌进脑子,邢星就像一个重度晕车患者终于下车一样。
天这么晴朗。
只有白云,没有乌云。
干枯藤蔓贴在城墙一样的护栏上,枝杈嶙峋。
有一块墙体已经塌陷了,碎石棱角下,是骇人的高度。
屋顶在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之上。
站在露台,能看见郁郁葱葱、奇形怪状的树顶,和四维的沙滩和海。
海浪从四面八方拍打小岛,溅起白色的沫。
“这里好脏,都是泥土。”
邢星看着脚下。
“下雨时,肯定会很滑溜。”
“要不是这些植物,它本该是个美丽的小岛啊。”
艾莉诺感慨。
唔。
这很正常。岛被下贱的低等贵族感染,变得低等了。
邢星刻薄地思忖。
百年前,这个无人小岛是流放之地,皇室曾在这里囚禁过一族渔民。
后来无人问津,又赐给道尔顿一家。
准确的说,是道尔顿向皇室讨要的。
下贱的岛给下贱的贵族,没什么不合适。
艾莉诺把发呆的公主拽进怀里。
“你当时为什么执意跟着我来?”
邢星的生日,道尔顿郡主挺身承包,分明只请了个别少数玩伴。
名单里没有艾莉诺。
如果艾莉诺像众望所期,没有和公主一起来岛上。
现在公主就死了,她能顺理成章接手皇室。
“我参与你的每个生日。从小到大,从你还是小屁孩开始。”
“我不会错过一场冷清的宴会吧?”
艾莉诺仿佛是庄园的一部分。
像树一样;像老仆人一样;像地下乌黑的、亵渎的石油一样。非人、扭曲、异化。
邢星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模样在记忆里十分模糊,不知什么时候,这个红瞳白发的形象就替换掉她的一切记忆。
公爵本来不是这样的。
但她就是公爵。
葬身在这片岛上,与岛融为一体。所以,这里面有她。
邢星皱皱眉。
她的十指在邢星发间梳理,柔顺地滑落,染上香味。
皇位从始至终都不重要。
像邢星这种封建的漂亮奴隶,在哪里都是傀儡。
她只是害怕公爵像他们说的那样,会让她死得难看。
其实她也不怕死得难看,她害怕公爵真的动手。
艾莉诺还承认了这些事。
如今四下无人的。
在她面前失态不算失态。
邢星又想明白,她是监狱的一部分,处刑的一部分。她从始至终没站在自己这一边过。
“你又哭什么?”艾莉诺问。
语气没有字词那么不耐烦。
早就习惯公主是个哭包。
你杀了我吧。我想你了。把我从这里推下去。
既然她是带着任务来的。
但邢星仍旧赌气,没说出口。
因为她已经想起这个露台。在乌云和石油相继浸染的露台上,和她站在两边的,不是艾莉诺。
是道尔顿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