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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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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许多安闲的年岁里,那株当年从柳烟儿坟头小心翼翼刨起、带着半捧故土移栽到院角的山茶树早已经深扎下盘错的根须。每到春深时节,满树攒着雪似的白瓣红芯,风一过,细碎花瓣打着旋飘落,清润的甜香顺着窗棂缝隙钻进土坯房的每一个角落,落得满院都是清芬。

文竹的淬毒针术练得愈发出神入化,捻在她指尖的细针细如牛毛,飞出去时能精准挑落山茶花瓣纹路里藏着的细小虫蚁,连半星半点的花痕都留不下。她总爱裹着半件洗得发软的布衫,坐在花树下凉润的青石板凳上,指尖攥着半块甜滋滋的桂花蜜饯絮絮叨叨,讲当年在地牢外头摸着黑绕了三圈寻人时踩空泥坑的趣事,讲镇上集市新出的麦芽糖熬得比从前还稠,扯出来的丝能绕指尖三圈。

陆尘把原先的半亩小田慢慢扩成了三亩,畦垄收拾得整整齐齐,种满了柳烟儿从前在世时最爱吃的青菘和红番茄。田埂边他亲手搭了个竹架,爬满了晏清用法力催生的蓝紫色小花,风一吹就晃着细碎的花瓣。他每日天不亮就扛着磨得发亮的锄头去田边浇水松土,收下来的带着晨露的新鲜菜蔬除了自家吃,还会装半篓给山脚下独居的邻居阿婆送去,回来时布兜里总揣着阿婆刚蒸好塞给他的热乎玉米糕,带着灶膛余温。

晏清散逸的灵力早就养回了大半,漫山遍野的灵植都顺着他的心意肆意舒展生长,后山那片向阳的缓坡长满了能淬针、能养神的药草,风一吹就漾起层层叠叠的紫绿色浪涛,清苦的药香混着草木气漫得老远。他偶尔会探入林间,催生出几支带着晨露的饱满山茶花枝,轻轻插进檐下摆着的粗陶瓶里,软润的花香漫开,整间土坯房都裹着软乎乎的暖意。镜鹤每日都会提着盛了好酒的酒壶坐在山茶树下,那把陪他征战多年的镇魂剑斜斜倚在身侧的老树根旁,他粗糙的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后来被小心翼翼拼补得完整的山茶香囊,偶尔会低低说上几句话,讲当年直捣黑煞盟总坛时他攥着这香囊心下便满是笃定,讲小院刚置下时漫院爬藤月季开得有多热闹,连路过的蜂蝶都舍不得走。

没人刻意提那些浸着血的暗夜里撕心裂肺的恸哭,可每一缕漫过花枝的风里,都藏着那个素衣姑娘浅淡的痕迹。春末山茶花落满石桌时,花瓣堆起来的形状恰好凑成一朵完整的山茶绣纹;夏夜几人躺在院边软乎乎的草坡看星,风里飘来的桂香裹着熟悉的甜意,像极了当年她攥在手里焐了一路的桂花蜜饯;就连文竹每次甩出去的淬毒细针,尾端都悄悄刻了个极小的山茶纹路,那是她照着柳烟儿当年在地牢里磨了半宿的针型,握着刻刀反反复复刻了数百次,磨得指尖起了薄茧才磨出来的印记。

某一年深春,几人围坐在山茶树下分吃阿婆刚蒸好的甜香玉米糕,风卷着满树细碎的花屑落下来,纷纷扬扬沾在肩头鬓边,好看极了。

过了几日,性子素来跳脱的文竹突然决定出门走走,去广阔的江湖里历练一番。她没惊动正在灶房蒸糕的阿婆,也没叫醒树下打盹的镜鹤,瞒着所有人悄悄来到那株山茶树下,郑重地对着泥土磕了三个头,起身拍了拍衣摆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没人知道她具体的去向。陆尘发现她留下的字条后望着空了的石凳叹了口气,转头和其他人说了自己悬了多日的顾虑,几人沉默片刻便商定了各自的方向,说好待修为更进、诸事落定后在修行界的顶峰相见。

风掠过瞬间空了小半的小院,山茶树的花瓣打着旋落在石桌上,沾了半片阿婆新送的玉米糕碎屑。镜鹤将那枚被体温焐得发亮的香囊仔细揣进贴身衣襟,挎上酒壶拎起镇魂剑,先绕去后山药田摘了满满一兜晏清新催熟的清热草药,打算沿着文竹离开时留在路口的浅淡痕迹慢慢追,那姑娘淬毒的针术虽已顶尖,可江湖路远险恶,总难免遇上些躲在暗处阴沟里翻船的暗算。

晏清抬手召来漫山飞舞的灵蝶,淡紫色的蝶群顺着文竹留在风里的细微气息晃晃悠悠飘向远方,他挥挥手给院角所有灵植都布下了自动护主的结界,土坯房檐下的陶瓶里,新插的山茶花还缀着透亮的晨露,他特意留了一缕温和的灵力拴在花枝上,待来年春深大伙归来时,满院的花肯定开得比往年还要繁盛。陆尘把三亩田的青菘和番茄都托付给了山脚下的阿婆,将攒了大半年晒得干爽的新鲜菜干塞满了行囊,他腰间别着柳烟儿从前爱用的那把磨得光滑的柴刀,打算绕去当年他们初识的小镇市集,寻寻文竹提过的那种稠得能拉出细丝的麦芽糖,路上遇上挨饿的流民也能分上两块垫垫肚子。

没人说过要立刻追上谁找到谁,他们都顺着风的方向慢悠悠往前走,沿路撞见被恶霸欺压的猎户就上前搭把手,遇上荒年绝收的村落就撒下随身带的菜种和药草。每到一处新的地方,他们都会在向阳的空地上栽下一株白瓣红芯的小山茶。等往后某一年春深,漫山遍野的山茶同时开得泼泼洒洒,他们自会循着满世界熟悉的香气重逢,到时候再回到这方小院,石凳上挤着五个身影,就着满院花香分吃热乎的玉米糕,把那些没讲完的旧趣事,慢慢说给穿堂而过的风听。

她离开小院后一路往南,本打算先去岭南找个故交打听消息,结果半道上撞见一队黑煞盟余孽押着十几个凡人在荒山里走。那些凡人脖子上拴着灵力锁链,锁链另一头连着一辆黑铁囚车,车里堆着半车低阶灵石和几捆药材。文竹蹲在树杈上看了半刻钟,数清对方一共七个人,领头那个修为最高,筑基后期。她盘算了一下——自己金丹中期,按理说打七个筑基跟玩似的,但对方人多,还有凡人当累赘,得先摸清地形。

她趁夜摸进囚车底下,拿针挑断了凡人脖子上的锁链,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往东边林子跑。凡人一跑,黑煞盟的人就炸了锅,七个追出来,文竹从树杈上甩针,三针放倒三个,剩下四个反应过来朝她冲。她边打边退,退到一处断崖边上,正打算放大招,领头那个突然掏出一张符箓往地上一拍——符箓炸开,原地裂了道一人宽的黑色缝隙,缝隙里涌出来的气息又冷又沉,带着一股子吸力。文竹脚下没站稳,整个人被吸了进去。她最后听见的是领头那个骂骂咧咧的声音:“进了冥界裂缝,元婴来了也爬不出来——”

她落在了一片灰蒙蒙的荒地上。天上没太阳,光线阴沉沉的,跟人间界黄昏时差不多。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环顾四周,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枯树,树底下蹲着几个半透明的影子——鬼魂,正拿阴森森的眼神打量她。文竹摸出一根针捻在手里,跟那几个鬼魂对视了半炷香,鬼魂们先怂了,缩回树底下不看她了。

她花了三天摸清这地方的情况。这里确实是冥界,但只是冥界最外层的一片“荒隙”——冥界和人间界之间的夹缝地带,煞气浓、灵气薄,活人在这儿待久了会被阴气侵体,修为蹭蹭往下掉。文竹的灵力三天里跌了两成,照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一个月她就得变成跟树底下那些鬼魂一样的半透明玩意儿。她顺着荒隙里唯一的一条灰色河流往上走,走了七天,撞见一群被同样拐进冥界的散修——都是被黑煞盟的裂缝符坑进来的倒霉蛋,修为最高的一个才筑基中期,已经在这儿困了快两个月,靠吃荒隙里一种阴气凝成的灰蘑菇苟活。文竹尝了一口灰蘑菇,味道跟嚼纸灰似的,但好歹能补点灵气。她跟这群散修搭了伙,领头那个筑基中期的散修叫钱多多,名字吉利,人瘦得跟竹竿一样,但脑子活,已经摸清了荒隙里几个安全据点和冥界怪物的巡逻路线。

文竹在荒隙里待了半个月,针术没落下,倒是把冥界怪物的习性摸透了——阴煞兽怕阳气重的灵物,她用身上仅剩的三块火属性灵石磨成粉掺进针尖,一针扎过去能炸出团火球,专门往怪物眼睛上招呼。靠这手“火针”她带着十几个散修从荒隙深处一路往外杀,路上撞见一头从冥界中层跑上来的“冥甲兽”——那玩意儿相当于金丹后期的实力,浑身披着阴气凝成的黑甲,火针对它跟挠痒痒似的。文竹领着人躲了三天,最后靠钱多多挖的陷阱把冥甲兽引到荒隙边缘的阳气裂缝处,拿人间界渗下来的阳气冲散了它的阴气护甲,文竹趁机一针扎进它后脑勺的命门,冥甲兽化成一滩阴气散了。钱多多瘫在地上喘气:“妹子你这针真他娘缺德,专往人后脑勺扎。”文竹也瘫着:“能扎死就行,管它缺不缺德。”

她从荒隙爬回人间界那天,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灵力跌到金丹初期,但怀里揣着从冥甲兽身上薅下来的三块阴煞晶核——炼器炼毒都是好材料。钱多多那帮散修非要跟着她混,文竹嫌人多麻烦,甩下一句“想跟着就跟着,挨揍了别喊疼”就继续上路了。她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还裂着的冥界缝隙,心里把黑煞盟余孽的祖宗十八代全问候了一遍。

镜鹤和陆尘那边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他俩被那道冥界裂缝的余波扫中时,裂缝已经缩到只剩拳头大,但正好赶上开天大劫之后残留在各界的劫气顺着缝隙往外涌,两股力一撞,把两人直接弹进了修仙界最偏僻的角落——“荒北灵域”。那地方说是修仙界,其实跟凡间也没差多少,零星几个低阶散修聚成小村子,灵脉稀薄得跟快断流的河似的,最厉害的修士也就筑基后期,靠着几块下品灵石矿吊命。镜鹤和陆尘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砸穿了一户猎户的茅草屋顶,猎户拎着弓跑出来一看——俩大活人躺在碎草堆里,一个扛着把煞气麻点的剑,一个腰上别着把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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