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行舟稳稳扣住对方的肩,不再多言。
片刻后,他放缓了些许声线,清泠的嗓音穿透呼啸风雪,宛若一把淬了明光的剑,利剑透过层层戾气,直穿沈仙仙的识海深处:“仙仙,快从胡隐娘的恨意中苏醒,跟着我的声音回来!好不好?”
他好听的声音似是的温柔雪花,在幽暗沉寂的识海中纷纷扬扬地落下,似要将沈仙仙藏匿于心底的阴暗慢慢掩埋。
而此刻,沈仙仙仍深陷于胡隐娘二十多年积压的怨毒与绝望之中,意识混沌,浑身被着股戾气裹挟着不断下坠。
耳畔,他的声音像是隔有虚幻缥缈的重重水雾,真假难辨。
“仙仙……”
见几番呼唤皆石沉大海,叶行舟不禁心头一沉,他瞬间了然,胡隐娘此刻正盘踞在沈仙仙的识海里挣扎,这份痛苦,旁人无法代为承受,所有煎熬只能由沈仙仙一人扛下。
眼下,他唯一能做的,便只有守在身侧,牢牢护好她这具失去意识的身躯,等候她挣脱迷障归来。
魔尊无忧昔日的叮嘱,在此刻,忽然清晰地闯入了记忆中——
沈仙子,护心诀的核心并不在于招式功法,而在于本心心性。心若不坚,道便不立,永远难窥大成。
沈仙仙闭眸,任由识海内狂暴的戾气翻涌咆哮。胡隐娘那根植入骨髓的恨意嘶吼不止,二十余年的执念与苦楚疯狂挤压着她的识还,妄图彻底吞噬所有清明之地。
周遭怨戾喧嚣不绝,唯有她沉稳的心跳声反倒愈发清晰,一下复一下,稳稳镇住翻涌不息的滔天恨意。
“胡蝶儿。”
她在识海中轻声开口,嗓音柔和却坚定,如一束破渊的微光,穿透浓稠的黑暗,稳稳落在躁动的戾气之中,“我知道,你恨了二十多年,仇恨已经拖着你沉了太久。韩冰负了你、月娘利用你,将你心甘情愿地困在湖底深处的这些年,除了鹿鸣,很少有人会真正为你伸出援助之手。”
“是啊……沈仙仙,我真的太累了。”
就在这时,胡隐娘缥缈的虚影隐在墨浪深处,她的语声疲惫嘶哑,几乎是耗尽了所有生机的绝望:“求求你!快带我离开这里!让我就此解脱吧!”
“可鹿鸣临死之前,唯一的心愿,便是盼你放下执念,岁岁安愉。你若此刻就此沉沦、放手湮灭,便彻底辜负了他!你当真要就此辜负你们之间的母子情,然后……彻底舍弃拿回本该属于东芜岛的无忧花吗?”
整座识海剧烈震颤起来,胡隐娘单薄的虚影踉跄后退,周身缠绕的戾气忽明忽暗。
她压抑多年的悲恸,此刻伴着细碎呜咽声自喉间溢出,“鸣儿,我的鸣儿……”
在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时,她的魂魄发颤,先前一心求死的决绝渐渐溃散,只剩无边茫然,“我早已深陷苦海,哪还有资格配得上他的期许?我本就不配留存……”
“你心中有仇,我便助你手刃仇敌;你想要公道,我便陪你一一讨回。可你若就此撒手沉沦,这世间便再也无人记得你父母——东芜岛土地神的默默付出,甚至会误以为是你们一家看管不利,才造就的无忧花失窃。”
翻涌不止的戾气,骤然一滞。
沈仙仙坚如磐石般地盘腿而坐,她阖上了双目,静心运转起护心诀,眉心花钿骤然漾开柔和的金光,轻声开口:“我甘愿让你进入识海,替你分担蚀骨戾气,我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眼睁睁看你自寻绝路。”
她语气笃定,字字恳切:“我答应过,会陪你找寻无忧花、会倾尽所能,助你手刃仇敌。”
“胡蝶儿,你可愿再信我一回?你的心愿,我们一同来陪你完成,可好?”
“……”
语毕,胡隐娘的沉寂笼罩了她识海良久,那股肆虐了二十余年的滔天怨气,终于如退潮的江海,浩浩汤汤地往回退去。
沈仙仙紧绷的心神也跟着骤然放松,沉沦的意识慢慢上浮,如同溺水绝境之人,终于挣脱深海的束缚,重见水面天光。
沈仙仙睫羽轻颤,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眼底盘踞多时的暗红戾气彻底褪尽,重新变回前尘不染的温润墨色。
她看见,叶行舟的脸近在咫尺,他的手仍在扣紧着她的肩,整个动作绷得很紧,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和后怕。
兴许是意识到二人的距离过近,方才失控落吻的记忆画面瞬间翻涌上,令这位素来沉稳自持的天帝耳尖不自然地染上了一抹淡红。
他轻咳了两声,开口说话时,稍稍往后退半步:“仙仙,你醒了啊。”
“嗯……多谢你守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