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前,二楼贵宾包厢。
比烟草气味更呛人的烟雾缭绕房间,无关人员都已经被遣散,酒水和筹码凌乱撒了一地,足以窥见片刻前的狂欢。
停在包厢门外,黑衣人首领将一个电子项圈递给路信洲。
“戴上。”
一看就是用来控制他的东西,路信洲淡淡扫了一眼,没表示异议,将项圈扣上脖颈。
滴的一声,项圈闪烁红光,开始工作。
跟随黑衣人进入包厢,路信洲第一时间观察了下这里的结构。
整个二层都被打通,使得包厢更像一条环形的长廊,落地的单向玻璃使下方一览无遗,癫狂的看客本身也成了上位者观赏的风景。
“老板,人带到了。”
层层幕帷隔断了视线,最深处,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微微佝偻着,身形若隐若现。
听到声音,他低低地“唔”了一声,夹在指尖的烟卷闪着忽明忽灭的火光。
路信洲径直迈开步子,旁边的黑衣人伸手拦住,阻止他上前。
“让他过来吧。”
霍老板声音沙哑,一听就是被焦油熏坏了的嗓子。
“是我请他来,怕什么。”
行舟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往霍老板对面的沙发一坐,将一支空针管放到两人中间的桌子上。
“这是你给我的。”
“你用过了,怎么样,感觉不错吧?应该说,简直像奇迹?”
霍老板瞟了行舟一眼,面色灰败的脸上浮现出一点回光返照般的神采。
他没骨头似的窝在沙发里,猛吸了一口烟卷,在缓缓升腾的烟雾中,神色重新黯淡下去。
“可惜,像我这种病入膏肓的普通感染者,连体验奇迹的机会都不配有。你比我运气好。”
路信洲沉默地看着他,不置一词。
“不过也无所谓,不是吗?”
霍老板自顾自地说下去,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
“不管多强的进化者,只要进了我的场子,都得像马戏团的猴子一样给我表演。”
形容枯槁的男人从沙发里支起身来,他年纪并不大,也就三十岁的样子,眼神却已经浑浊得如同垂暮的老人,浑身都透着死气。
看得出来,他身体的亏空并不主要因为感染,更是因为烟酒和药物的侵蚀。
“力量?有什么用?”
霍老板音调转沉,指尖的烟卷半垂,他在行舟的大腿上摁灭了还燃着火星的烟,意有所指:
“活下去,靠的是脑子,看你能否做出正确的选择。”
烟头烧穿布料,行舟面上不显痛色,连半点哼声都不曾泄出。
霍老板觉得无趣,移开烟卷,看着进化者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眼里因妒忌渗出狠辣的光。
行舟问:“注射了这种药,我还能活多久?”
“短的话一晚上,长的,好像快一年?”
霍老板掸掸烟灰,轻笑了一声:
“别担心,当晚暴毙的那个家伙用的都是不知道多少代以前的残次品了,你用的可是最新成果。”
“但是,要想活久一点,你得听我的话。”
霍老板向路信洲摊开手,掌心躺着两片白色的小圆药片。
“续命用的,效果比诺亚的稳定剂更好。”
霍老板语气很淡:“那种还惦记维持基本人道的地方,能得到的活体实验数据可远远不如废都。”
满是注射针孔的手将药片扔进一旁的酒杯,药物在酒液里溶解,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是生是死,机会就在眼前,你自己选。”
稀缺性、成瘾性、需要付出的昂贵代价,霍老板对药物的这些副作用只字未提,只是将酒杯递给行舟:“喝一杯?”
行舟接过那杯酒,没有任何征兆地,手腕一翻,混着药物成分的酒液尽数倾倒在了地毯上。
“你!”
霍老板怒道,大惊失色之下,他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捞那些倾洒的液体——
他并没有真的这样做,霍老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用理智强按住了自己,在旁人眼中,他只是怒拍了下沙发而已。
但显然,他的破绽没有逃过路信洲的眼睛。
在意到这种程度,说明这种药物对霍老板来说同样稀缺且重要,他本人也在吃这种药,并且,他仰赖其他人的供给。
“看来你的选择是想死。”
霍老板看向眼前的男人,声音阴恻。
“我的选择,只是不给连真容都不敢露的人卖命。”
霍老板冷道:“什么意思。”
“药物的供给者。”
路信洲没卖关子,平铺直叙:
“他用药控制你,而你想用药控制我,很遗憾,我没兴趣当走狗的走狗。”
霍老板的眼神愈加阴冷。
他需要牢牢控住熔炉的主要资金来源,从而在与那个人的合作中获得更多的话语权,因此,他今晚好不容易用别的事暂时困住了那个人,这才急着把行舟叫上来单独洽谈。
可是,这个行舟,自主性太强,想法太多。
不能为自己所用的利刃,不如趁早毁掉。
霍老板略略抬眼,极隐晦地跟不远处站岗的保镖头目对了个眼神。
保镖接收到信号,手伸进了口袋,摸到里面的项圈遥控器——只需要按下去,就能把行舟的脖子直接炸断。
拇指下落,在触到控制按钮的那一刻滞住。
不是不想按,而是按不下去。
保镖的脸色霎时僵硬,同一秒,行舟开始动作,他略微偏头,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住了脖子上那个随时能要他命的东西。
暴力破坏,项圈同样会爆炸。
霍老板眯了眯眼,面上不露丝毫波动。
行舟看上去并没使多大力气,坚硬的金属却在他指尖拉伸形变,随着一声脆响,项圈从中断裂,轻易像撕裂纸环。
没有爆炸,指示灯甚至还闪着正常工作的红光,即使项圈已经完全扭曲。
控制一场小型爆炸对路信洲来说轻而易举,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他扯掉报废的项圈,随手向后一扔。
砰地一声,项圈在半空爆炸,金属零件四下飞溅,其中一块不偏不倚,正砸进霍老板的酒杯,玻璃碎片混着酒水,哗啦撒了满桌。
保镖瞬间围上来,或长或短的枪口全都指向路信洲,男人泰然自若,好整以暇地向后倚住沙发靠背,下巴扬起一点居高临下的弧度。
“我可以帮你解决掉那个人,也可以先那个人一步杀了你。”
“所以,该做选择的人是你。”路信洲说。
即使在合作中越来越被逼至下风,霍老板也从没想过解决掉那个人,只是想做些小动作多牟利而已。
应该说,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起那双浓绿色的狭长眼眸,他的手都有些发抖,要是让那个人发现自己伙同他人意图对他不利,自己绝对会死得连渣都不剩。
霍老板咽了下口水,不知道在解释给谁听。
“不止他自己,他身边还有送葬,杀他,不可能的……”
“你不可能。我可以。”
男人声线冷淡,他打了个响指,周围所有指向他的枪管在瞬间一齐弯折,被无形的力量掰向天花板。
“按你的说法,生还是死,机会就在眼前,看你怎么选。”
这个人此刻展现出的实力,比他在赛场上的表现更加深不可测。
霍老板盯着行舟,汗水自额角滑落。在选择行舟之前,他做过背调,那时候查到的东西干干净净,根本看不出这人来者不善,这只能说明,这个人的真实背景只会比他想象中更硬。
能做熔炉的操盘者,霍老板本身就是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再被那个人掣肘下去,他迟早也是死路一条。比起那个疯子,和眼前这个男人合作,起码不会被榨干到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霍老板闭眼,做了决定,脊背弯曲下去,他妥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