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屋,白衣人坐在院中,面前摆着一盘棋。
黑白子纵横交错,黑子已经围了大半白子。
皇城,天子……
下一步该做什么呢?
就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梁陪云推门而入。
“应柳声,你人呢?死了没?”
梁陪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院中的人,大跨步走过去。
洪亮的声音吵得人耳朵疼,应柳声不觉皱眉,徐徐在棋盘放下一子。
“将军倒是守时。”
巳时请的他,未时了才来。
应柳声声音凉凉,扫了人一眼,目光又落在了棋盘上。
梁陪云扫了眼棋盘,浑不在意的坐下,开口就问:“少给我卖关子,你到底要做什么?”
应柳声避而不谈,转而问了梁陪云这么一句话:
“哎,梁陪云,我且问你一句,你是不是早就看不惯朝廷,就等着一个时机揭竿起义呢?”
梁陪云的目光霎时变得阴冷。
太平年间百姓的日子尚且不好过,大灾年间,平民无时不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光是征徭役,就能压垮一个乡。
梁陪云依稀记得出逃役夫的哀求,那张黝黑干瘪的脸挂满了泪水,手上的茧子一层又一层,变形的手掌扣在地上,一条条瘤突兀的扒在关节上,漆黑的指甲渗出点点血渍。
“将军,求求您了!把我当个屁放了吧,我从十九岁开始服徭役,三年又三年,家里也因为赋税妻离子散,连孩子都不知道被卖到了哪个地方,我求求您了!我不想死!!!”
他当时没说话,站在那里很久,挥挥手让他走了。
过了没几天,新的役夫又从遥远的南地征了过来。
梁陪云提议过,既然流民不计其数,不如差遣他们,被上头狠狠驳回了。
太监一扬浮尘,睨了他一眼,怪声怪腔道:
“荒唐,小将军手握兵权,自然是有恃无恐,朝廷能一样吗?陛下金尊玉贵,万一龙体有个闪失,你担待得起吗?”
修陵寝、建宫殿,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些,又以突厥虎视眈眈为由把人赶去北疆,一个人的一生都在服徭役。
田呢?荒着没人种,最后贱卖给财主,女人孩子也卖过去,为奴为婢。
而那些世家公子哥,却各个饮酒作乐、游手好闲,写几句酸诗腐词就能入朝为官,见到那些门外冻死骨只觉晦气。
也是,这样一群人,太学时就拉帮结派,往上,父辈们穷奢极欲,一代更比一代强,能指望他们有什么出息?
这件事埋在记忆里很久了,却依旧历历在目。
但北疆不能乱,一旦乱了,里外夹击,百姓们只会更苦。
但某个大逆不道的念头,一直盘桓在梁陪云脑海里。
豹影快而敏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应柳声的脖子。
“其实你有这个想法......呜!”挺好的,我支持你。
怕他大喊招来外人,梁陪云加大了力气。
流入的空气逐渐变得稀薄、直至消失,连心脏的疼痛都逐渐模糊,一些过往的回忆逐渐浮上来。
蓦地,大量新鲜空气涌入,应柳声宛如即将渴死的鱼一般,贪婪地吞食空气,除了咳嗽,再也发不出丁点声音。
梁陪云瞪着他,冷笑道:“哼,皇帝忌惮我很久了吧?我竟不知应公子什么时候不能人道了,你想杀了我,我先杀了你!”
“咳、咳,那又为什么,不杀了?”
应柳声晃了晃头,血丝吞咽进喉,他再度呛咳几声,扶着桌子才勉强没有晕倒。
梁陪云没有搭话。
应柳声轻笑一声。
他当然清楚梁陪云刚刚为什么要掐他,当年重重原因之下,他也是那些世家的一员。
甚至为了进入苏家干了不少龌龊事,梁陪云对他有恨也是应该的。
“我知道你恨朝廷、恨世家,怜悯那些百姓,你也很清楚,有多少人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但我千辛万苦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这些。”
缓了缓,应柳声再度提气道:“你可能不知道,皇帝一开始定下的人,不是我。这次出行,是我自己求来的。”
梁陪云听了冷笑连连:“是啊,你要是死在北疆,皇帝便可以直接派兵镇压我,真真是好一个舍生取义。”
应柳声却摇摇头:“不,我是用皇帝对我的亏欠求来的这次北行。”
梁陪云这下是真疑惑了。
亏欠?应柳声这个十六岁就成了侍中的人,皇帝亏欠他?鬼才信!
但是,他还是坐在原地听应柳声鬼扯。
他倒要听听,应柳声这张舌灿莲花的嘴到底能说出什么打动他的话来,也正好让他瞧瞧,他是怎么媚上欺下的。
“崇德四年,一人视死如归,向当今圣上举报,苏、范、卫等世家名为举办春行令,实则密谋造反……”
梁陪云不可置信:“是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