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颠簸,众人自是疲倦的,但除了应柳声实在精力不济,进院后倒头就睡,其余人均枕戈待旦。
日暮时分,整个陵兰城的兵卒已换了一番,军备整肃、街道俱寂,偏太守府中灯红酒绿,与廊柱外的萧索冷清形成强烈对比。
夕阳洒在院落,照的瓦中椿木红梅一般,颇有些温馨意味。
星落水声激荡,一帘之外,尚甘报道:“主子,今个下午,征北军就已经完成了交接,掌握了郡兵。”
白巾入盆,应柳声还带着醒后沙哑,问道:“哦?就没有发生冲突?”
“有些小摩擦,但太守收到消息,立刻派人按下了,如此才和平完成了交接。”
这陵兰太守,倒还蛮会审时度势。
应柳声拿了个腰带,尚甘立马递上一组玉佩。
“怎么,还有事?”
“梁将军今天,不止完成了交接,现下,整座城池已固若金汤。”
这话有意思,他之前便说过,北疆,只有梁陪云处固若金汤,短短一个下午,梁陪云就收编了府兵?
应柳声拨弄几下玉佩,忽然觉得有趣一般,道:“如今虽然安定了下来,但这么张扬,有些过了。”
尚甘微微一瞥,瞬间了然:“梁将军革尘除弊,已经重新整饬了征北军,如今陵兰城中上下一心,莫敢不从。”
应柳声瞬间明白过来,梁陪云这是顺便把那些重甲军也一并收拾了。
“唉,年轻就是好啊。”
不像他,沉珂古稀一般,夜醒午寐,人梁陪云骑行一天一夜,啥事没有,落地后三下五除二就归拢完军心了。
尚甘已经习惯了自家主子总是感怀年轻人云云,只觉得是因为疾病,导致面前这位心神迟暮。
他略过这句自嘲意味明显的话,又提起了一件事:“陵兰太守以路途遥远、剿虏艰辛为由,请将军和您两日后赴宴。”
和聪明人相处就这点好了。
应柳声不难看出这是一场利益交换,宴席当晚少不了一阵唇枪舌剑。
怪不得尚甘要把这最复杂的玉佩翻出来。
整装完毕,应柳声揽镜自照,寻找不妥之处,眼角余光瞥到尚甘愁容满面,问道:“怎么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主子,梁陪云已收编重甲军,我担心……您在北疆,恐有不测。”
对此,应柳声倒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气定神闲的反过来安慰尚甘:“天无二日,地无二主。而今征北军于梁陪云,如臂指使,是好事。”
“可……”尚甘还要说些什么,小厮来报,听到应柳声醒了赶来的梁陪云已经到了前厅。
将突来者挥去请人,应柳声坦然笑道:“要是真的有什么意外,今天下午就发生了,不等你回来,我便会一梦不醒。”
至少,在他成为皇帝的弃子之前,梁陪云都不敢动他,至于成为弃子之后?
他如今不正是为这件事做准备吗?
如今,已颇有成效。
不过,还是需要一个时机。
正好这时,梁陪云来了,主仆二人顺势止住了话题,面上恭敬道:“将军。”
行礼过后,应柳声先发制人:“当日,我意属永阳,其中利弊,已通过绢帛向将军阐明,将军如何便曲笔携众来了这陵兰?”
这话,带了些诘问的架势,问的人也并非不清楚眼前这人只想让他出谋划策、遵循另论的意图,只是,有时候不满提出来了,才会让上位者放心安抚。
“唯生说的,自然是好的,只是,燃眉虽解,宏图何如?陵兰虽不比永阳富庶,但依山傍水、易守难攻,可补其缺。”
这是只看重未来发展,不顾眼下火烧屁股的要紧事了。
应柳声咬牙:“不恤将士,届时兵甲倒戈,何如?”
不管是从监御史和大将的关系,还是主公与谋士的关系,这话都过于重了,可以说,一个处理不好,两人二治征北的可能,不是没有。
但,梁陪云看的出来——应柳声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其意在试探自己是不是要用完即丢。
看来,他手中的人,失了重甲军,更显得弱势了。
所以,除了依靠自己,别无出路,若是自己不支持,手底下那些将士立马就会扑上来活撕了他。
想到这,梁陪云更加气定神闲,甚至神情堪称愉悦。
依仗,多么动听的一个词。
“唯生何故做杞人,本将如此行径,还是采纳了卿的意见,永阳虽好,但太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以吾如今权重,尚不能操持大局,不如先在陵兰,此前唯生竹篾之议中,不也提及了陵兰?至于饱腹,吾自有办法。”
尚甘在一边听的直皱眉,但碍于两人如今商量着大事,不好发作,其实内心已经吐槽漫天飞。
说话就说话,好端端的突然老祖宗上身扯一堆又臭又长的官话干什么?
绕来绕去的,听的人头大。
“那将军有何想法?两日后的宴请,我好配合将军。”
梁陪云神秘一笑,只道:“唯生席间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