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诞辰的余韵还未散尽,金花节便近了。
金花节是金花家族的私宴,这一日不属于刚多林全城的庆典,只属于金花的族人。竖琴家族的歌者、怒锤家族的匠人都不会踏入这片领地。
节日的缘起,在家族口耳相传的歌谣里,是纪念金花一脉初至刚多林时,山坡开满耀眼金花。金花节并没有固定的日子,在山间白屈菜盛放最盛的那天,自晨雾初漫开启,直至第一颗星垂落于环绕谷地的山尖时落幕。
路易莎在金花家族住了这些年,早已习惯每年这个时候跟着金花家族一同度过。她学会了如何绣出一朵漂亮的白屈菜,知道这朵小黄花只长在向阳的坡面上。也学会了那首家族口耳相传的歌谣,歌词唱的是金花一脉初至刚多林时,环抱山脉的坡地上开满了耀眼金花,像把维林诺的光舀了一捧洒进阿尔达的群山里。
节日的清晨,第一缕阳光照上城墙的白色大理石时,金花家族的精灵们已经在宫殿前庭列好了队。
格罗芬德尔站在队伍最前面,没穿战甲。他今日的衣袍以金线制成,走动时流光顺着衣褶淌下来,内衬的颜色像燃烧的火焰,袍摆拂过石阶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金发没有束起,披散在肩头与背后,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头顶戴着一圈黄金打造的花环,环上嵌着盛开的白屈菜,铸得比真花还要精细,花蕊是一粒粒的碎金。
格罗芬德尔的目光扫过队伍,在路易莎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抬手示意出发。
队伍沿着宫殿东侧的坡道走下去,出了城门,往北坡去。
晨雾还没散尽,贴着地面漫了一层薄薄的乳白,白屈菜的花瓣上挂着露珠,被初阳一照,整片山坡像撒了一层碎金。
精灵们散开采花,动作轻快,指尖掐断花茎时几乎不碰伤旁边的叶,采满一把便用草茎松松扎住,快速而灵巧地编制成一束花环。
路易莎蹲在一丛开得最密的白屈菜前,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梅莉丝路过看到,一边笑一边替路易莎收紧松掉的地方,同时把编得太疏的部分加入新的金花。
坡顶立着一座石柱,是每年金花节前一日由族中匠人竖起来的。柱身素白,没有任何雕饰,柱头凿成浅浅的凹槽,用来放置花环。
石柱脚下已经铺了一层新采的白屈菜,花瓣挨着花瓣,密密匝匝,像一小片金色的云。
乐师们持竖琴散坐在坡上,琴声裹在花香里,调子舒缓,听不出起止,仿佛这曲子从金花一脉初来时就一直弹到了今天。弹琴的人和听琴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旋律却一如往初。
格罗芬德尔走到石柱前,伴着琴音诵读。他念诵颂词的声音接着风传遍山坡。这里的颂词不祈求丰收,而是祈愿家族诸位“心志如光,不堕黑暗”。
献给维拉,也献给太阳阿瑞恩。
路易莎站在人群里,听见身旁的精灵低声跟着念,嘴唇翕动,声音汇成低沉的嗡鸣,像远雷滚过山脊。
颂词念罢,族人们依次走到石柱前,放下手中的花环。
金花花环,用以追念逝去的亲人和故友。
有精灵放下后低声念了一个名字,有精灵念了两个,还有的只是站一站便走开了。
路易莎把自己的花环搁在石柱凹槽里,没有说话。
献花结束之后,族中抵达成年的年轻精灵聚到石柱前排成一列,在家族的见证下宣誓。
誓言不长——
无非是守护家族,守护刚多林,守护光明。
念完最后一句,格罗芬德尔照例说了一些鼓舞年轻精灵的话。
仪式到此结束。
太阳升起来了,精灵们三三两两坐在坡上的花间。宴席铺在草地上,没有桌子,只有一块块摊开的金色锦帛,金红交织的纹样上摆着金色果酒、蜜糕、蜜渍浆果、面包……
白屈菜插在每一个碟子旁边。
酒是金花家族自己酿的,颜色浅金,入口淡甜,后味有一丝极轻的辛辣。平时并不轻易拿出来,只在一些重要的场合才能见到。
路易莎端起一杯尝了一口,觉得像兑了水的花蜜,便喝了几杯。梅莉丝坐在她旁边,正和其他精灵说着话,没顾上提醒路易莎这是酒不是蜜酿。
比试在宴席最热闹的时候开场。
战士们自发站出来,每次两人,走到坡上的草地,互相一礼,随即拔剑。
路易莎头一回看的时候以为会见到真刀真枪的对决,看了两场才明白,金花家族的比试不比谁赢,比的是身法是否足够好看。
剑锋划出去的弧线要大,转身要稳,衣摆旋开时像一朵花开到最盛处,连格挡都要挡得从容不迫。比起武艺,这更像一场即兴的舞蹈,谁跳得不够舒展,围观的精灵便起哄喝倒彩,被喝了倒彩的也不恼,笑着把剑收了退到场边。
路易莎看了一阵,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几个金花家族的年轻精灵推搡着把她往前送,嘴里嚷着“让他们看看你的本事”。
她回头看格罗芬德尔,金花坐在高处的草地上,手中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果酒,微微点了一下头。
路易莎不得不拔剑下场,好在她的对手是瑞安迪尔。
瑞安迪尔行了一礼,起手便是一记斜劈,力道并不重,路易莎挡开,顺着他剑势的余劲侧身旋转,剑尖在头顶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
围观的精灵开始喝彩。
瑞安迪尔笑了一下,第二剑立刻跟上来。两人你来我往走了七八招,瑞安迪尔忽然卖了个破绽,路易莎没有上当,反而退了一步,剑走偏锋斜斜挑出去,瑞安迪尔侧身避让时被路易莎挑破了衣襟的扣子。
周围哄笑起来。
瑞安迪尔收剑抱拳,退了下去。
最终胜出的是家族里一位年长的战士,身法漂亮,从头到尾没有一处多余的动作,优雅又华丽。
格罗芬德尔站起来,取过早已备好的奖励——一柄短剑,剑鞘是金丝缠绕的,鞘口嵌着一粒晶莹的琥珀,里面封着一朵白屈菜,花瓣的脉络能够透过琥珀看得清清楚楚。
精灵觉得琥珀能凝固盛开的金花,如同凝固这一刻的欢愉和光明。
他把短剑递给那位战士,说了句赞扬的话语,战士低头行礼,把短剑举过头顶朝围观的人晃了一圈,又引来一阵欢呼。
格罗芬德尔是今日受族人瞩目的一位。他依旧恪守领主的本分,从容完成每一项仪式,与人说话时微微侧着头听,不曾有半刻失礼。但他的目光总会不着痕迹地飘向那名人类少女。
在一段悠长的旋律间隙,他微微转头,目光穿过层层金花,落在路易莎身上。她正低着头用草茎编一个不甚成功的花环,眉头微微拧着。格罗芬德尔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随即收回目光,继续与身旁的族中长者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