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成绩公布。沈眠的名次从年级前一百二十继续往下滑,滑到了一个他事先没有预估到的位置——年级第二百一十七名。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的时候,早自习的铃已经打过了,走廊里没什么人,保洁阿姨在楼梯口拖地,拖把杆偶尔撞到墙角发出沉闷的塑料撞击声。他的目光在红榜上从下往上找了大概十秒才找到自己的名字——编号、姓名、总分、排名,四列数据整整齐齐地印在A4纸上,他的名字被夹在中间偏下的位置,上下左右全是和他差不多分数的名字,有些他认识,大部分不认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看的时间太长了——站在一张排名表前面太久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宣告,于是他转身离开公告栏,走回教室,从后门无声地滑进去,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包里抽出英语课本翻开到昨天讲到的那一页,把耳机塞进耳朵。
耳机里什么都没放。他已经有两周多没在天台以外的地方放过歌了,耳机现在的主要功能不是听音乐,是隔绝外界。外界包括但不限于前排两个女生正在压低声音讨论年级排名、后排男生正在用一种介于震惊和幸灾乐祸之间的语气说“那个漂亮废物这回又掉了”、以及讲台上英语课代表正在收昨天布置的作业而他完全忘了写。他把英语课本往前翻了一页,假装在看课后单词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他紧张时的新习惯,代替了掐掌心,因为掐掌心会留下指甲印,而上上周谢闻远发现他掌心的指甲印之后给了他一盒创可贴,他开始改用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节拍。
于知行从后门进来的时候差点把书包甩到他头上——他今天迟到了,一路狂奔爬上三楼,头发被风吹得像一只被翻了毛的麻雀。他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气喘吁吁地坐下来,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两个包子,一个塞进自己嘴里,一个放在沈眠的桌角上。沈眠没有吃,但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把包子推回给于知行让他自己解决。他只是把包子往桌角外侧挪了半寸,挪到了不会被英语课本盖住的位置,然后继续低头对着那张印着“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考场安排”的纸页发呆。
于知行嚼着包子斜眼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他同桌一年多了,能从沈眠脸上非常细微的变化里判断出他今天的心理状态——眼睛半阖不是困,是想把自己从当前场景中抽离;手指敲桌面不是不耐烦,是焦虑;耳机戴着但不放歌不是忘开,是在屏蔽外界的时候需要留一个频率给某个特定的人。而今天沈眠把所有以上特征全部集齐了,还多了一项:他把校服领口拉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下巴整个埋进去了,只露出眼睛和鼻梁——以前他只在天台上这么干,因为天台风大。今天教室里暖气很足,窗缝也没漏风。
于知行把包子咽下去,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沈眠摘下一只耳机,用一点淡漠的语气问他什么事。于知行问他名次看了没有。沈眠说看了,又问多少。沈眠报了个数字。于知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关系下次再考就是了”。沈眠应了一声,把耳机塞回去。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他没有去天台。
这不是他第一次缺席天台上的沉默聚会——之前也有过几天,他因为状态问题没有上去,但每次都会提前在走廊上碰到谢闻远然后说一声“今天不去”或者在草稿纸角落里写个便签让于知行转交。今天他没有做任何形式的提前通知。他只是坐在教室里,把物理卷子摊开放在桌面上做了一道选择题,然后又做了一道,然后发现自己心不在焉连续错了三道基础的单位换算。他把卷子推到一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南边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教室前方有人在小声讨论今晚食堂吃什么。他闭上眼睛让周围的声波都软化进水雾与步态的回声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反正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灰蓝,日光灯的亮度超过了自然光。
他听到教室前门被推开的声音。不是后门,是前门——三班的人进出都用后门,因为后门离楼梯近,前门连着讲台和走廊尽头,只有走错教室的人才会从前门进来。他没有抬头,因为他以为是值班老师来检查自习情况,而他正趴在桌上,严格来说属于自习课不规范行为之一。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从讲台方向穿过来,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频率和力度和他过去两个月每天傍晚在天台上听到的一模一样——不紧不慢,每步之间的间隔均匀得像节拍器,脚尖先着地然后过渡到全脚掌,鞋底和地面之间的摩擦系数在干燥的水泥地上大概是零点五左右。他抬起头。谢闻远站在他旁边,右肩挎着书包带,左手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奶茶。
沈眠看着他。他看着沈眠。两个人对视的时间大概只有不到两秒,但在暖气运转的教室里这两秒忽然安静到让沈眠觉得自己能听到对方校服领口和下巴轻微摩擦的声音。
“你今天没来天台。”谢闻远说。语气和他说“你今天受力分析漏了负号”时一模一样——平稳客观不携带任何责问的重量,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需要核实的、与自身活动记录不符的异常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