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把物理卷子从桌角处拨开给谢闻远空出可以用来放书包的位置，然后说“名次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充这个解释，明明于知行问他排名多少的时候他只报了数字没说别的，但现在对着谢闻远，他多说了一句完整的背景信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说清楚，谢闻远会在心里把所有已知条件代入一个他来天台与否和名次读取之间的关联函数里默默算出好几套不同的推论，并且不声不响地重新安排自己的时间表来适配他的全部波动。

谢闻远把奶茶放在他桌上，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温暖的轻响，然后从旁边空置的课桌下拉出一把椅子坐在过道上。这个位置不是沈眠同桌的位置——于知行的椅子还好好地放在原位呢——而是过道对面的空位，和沈眠隔了一条膝盖宽的过道。

“今天物理老师讲了电磁场的一道题，”谢闻远从书包里抽出草稿纸摊在沈眠的卷子旁边，草稿纸上已经画好了一道受力分析图，洛伦兹力的方向画了两次，第一次画反了被红笔划掉，第二次画对了旁边打了个星号，“我觉得你可能会做，题干我抄下来了。”

他把草稿纸往沈眠的方向推了两寸——和他在天台上放水杯时移动正合适的距离一样。沈眠低头看着那张草稿纸，上面的受力分析图旁边用红笔标了“注意方向”，字迹和他自己错题本上曾经写过的“勿反”如出一辙。他看着这张草稿纸，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不是因为这道题有多难，是因为谢闻远发现他今天没有出现在天台上之后没有任何询问和催促转移，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把天台搬到了他面前。

沈眠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答题，写完第一步之后抬头看着谢闻远，对方正从他的草稿纸上和物理课代表的英语作业之间偏过头来与他说话。他又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从五楼下来之后没去过食堂”。谢闻远的耳朵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肤色过渡到预警状态的淡粉色，这等于已经坦白了——他一口答应的“下楼”，就是为他把今天傍晚从天台变到三班教室的第一信号。

“你晚饭吃了没有。”沈眠说。

“吃了，茶叶蛋。”谢闻远迅速转移话题，把草稿纸上的受力分析图重新描了一遍——这次他的红笔在洛伦兹力箭头上画了个圈和星号，表示“你可以自己判断方向”。

沈眠看着他画圈的动作，拿起笔把第三步库仑力的方向从朝内改为朝外，然后在落笔的位置把正确答案旁边原来的空白处补了一个极小极小的蓝点，和他高一时在错题本上订正物理错误的方式完全一样。他不知道谢闻远是否注意到那个蓝点，但他知道就算谢闻远注意到了也不会问。他的预计也的确没有落空——谢闻远留意到了，但他只是微不可察地在收回草稿纸时多停留了一拍，然后把它折齐塞进自己的错题本里。

谢闻远把椅子上的书包拎起来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回到三班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书包侧面抽出一个面包放在沈眠桌角上。这个面包是他今天早上从家里带的，本来打算当课间加餐，但现在他觉得沈眠比自己更需要。

“明天会降温。”沈眠在他身后说了自己的下一句气象学习自评——他还没到会主动查天气预报的地步，只是学着谢闻远平时的格式把自己放进了同一个语体句式，把这两天观察到的天气变化用同一种温度加穿衣建议的措辞模式推了回去。谢闻远把书包带又往上提了半寸，没有回头，但他伸手把后门拉开时说了一声“知道了”。沈眠看见他的耳尖在日光灯管冷白照耀下没有变红，但他插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指狠狠攥了一下口袋内侧的创可贴，那是另一个指节被碎砖划到的下午，沈眠从自己书包里翻给他的——保质期到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