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红榜在公告栏里贴了整整一周,沈眠每天路过两次——早上进教学楼一次,下午去实验楼上课一次。他每次路过的路线完全一致:从楼梯口左转,沿着走廊右侧走七步到公告栏前,目光不往红榜方向偏,径直走过,然后在公告栏尽头的饮水机前停下来接半杯水。这个路线他走了整整一周,一次都没有看过那张红榜。
他不是不想看。他是太清楚上面每一个数字的位置了——年级第二百一十七名,总分比上学期期末又低了二十多分,物理单科从曾经的年级前十掉到了年级中游,理综卷的最后一道电磁感应大题他直接空了半问没写,因为他写了一半忽然不确定自己用的公式到底是麦克斯韦方程组里的哪一个,笔尖在答题卡上悬了十几秒,最终还是划掉了。这种不确定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一年前他在考场上从不犹豫,公式像刻在掌纹里一样自然,读完题干的瞬间就能判断出题人想考哪个知识点、设了几个陷阱、最优解法是什么。而现在他读题的时候脑子里会同时跳出两个可能的公式,一个是正确的,一个是错误的,他明明知道哪个是对的,但手就是没办法义无反顾地落笔。那种感觉就像站在天台边缘——明明知道自己不会跳下去,但脚底到水泥地之间的距离每一次被目光丈量都会往下跌落几毫米,而别人只看到你坐在栏杆旁边若无其事吹着风。
“漂亮废物”这个称呼是在红榜贴出来的第三天开始流传的。
沈眠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在走廊上。他当时正靠在教室后门旁边等语文课代表发卷子,两个男生从他身边走过去,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刚从小卖部买的可乐,铝罐上的冷凝水珠滴在地板上,另一个正在用手机翻年级群里的消息,念了一句“漂亮废物这次又创新低了”,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念消息的那个男生在笑完之后补了一句他是不是抑郁了听说,旁边的人拉开易拉环呲的一声淹没了那个词的尾音。他们没有看沈眠,可能根本没注意到他站在门后面,也可能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沈眠也没有看他们。他低头把校服袖口上的褶皱一道一道地展平——那道褶皱是今天早上他自己熨校服时刻意留下的,因为上次谢闻远从他手里接过草稿纸时拇指不经意擦过那片布料,他把那个动作记下来了,今天早上看着镜子里锁骨下方袖口处那片不再光滑的衣料,没有像平时那样用蒸汽熨斗把它推平。然后他走进教室坐在自己座位上,把耳机塞进耳朵。耳机里依然什么都没放,但他把音量想象成比真实世界稍低一些的白噪音,用来过滤掉所有类似于“废物”“疯了”“他以前不是挺牛的吗”这样的词。那些词穿过耳塞和耳膜之间的空气抵达他的听觉神经,带来的震动和天台上的风不一样——天台上的风是持续的、均匀的、不带任何评判的,而那些词是零散的、尖锐的、每一次出现都像往他正浸泡着的灰蓝色溶液里滴入另一管墨汁。
于知行是在第四天发现这些词的传播范围的。他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听到隔壁桌两个女生在聊年级里的各种外号,提到“漂亮废物”的时候其中一个女生用筷子戳了一下米饭说她觉得这个外号挺过分的,毕竟沈眠以前考过年级前十,另一个女生说那有什么用现在都掉到两百多了,语气像是惋惜又像是点评一件正在贬值的商品。于知行端着餐盘坐过去——他平时在食堂很活跃,经常跟不同班的人打成一片,这会儿他不声不响地把餐盘放在那桌空位上,用一种不太像闲聊的语气问她们知不知道沈眠上次物理模拟考的最后一道大题是全年级唯一一个用了两种解法的人。两个女生对视一眼愣了一下,其中一个尴尬地笑着说不是那个意思。于知行说那就好,然后把盘里的鸡腿夹起来放在米饭上,没有再跟她们说话。
沈眠本人对这件事的反应是完全没有反应。或者说他的反应是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发生的——每天深夜他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光斑,会在心里把这些词一个一个拆开,漂亮,废物,漂亮废物,漂亮和废物并列之后产生的化学反应是把“漂亮”也变成一个贬义词,意思是你的漂亮只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只能拿来当标签,废物才是主语。他的大脑自动给出这个分析结果,然后他的身体会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膝盖,用和他在天台上相同的姿势等天亮。
谢闻远第一次听到这个外号是在期中考试出榜后的那个周五。十二班教室中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他正收好物理卷子准备去食堂,路过隔壁十一班门口的时候听到一个男生在后门口跟另一个男生用不高不低刚好能被路过的人听到的声量说:“漂亮废物这次物理才考了六十几,年级平均分都没到,真废。”他停下来回头——不是那种情绪外露的转身,而是很安静地把身体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他的手指在书包带内侧攥了一下——那个动作和他在天台上给沈眠指出库仑力方向时把笔从一只手慢慢换到另一只手的节奏完全相同,都是停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次周一下午放学后,沈眠照常在天台上等谢闻远。他今天把错题本带来了,翻开本子摊在旧课桌上补今早数学老师发的练习题,耳机依然塞着,里面依然没有歌。他正努力从草稿纸的左侧挪到右侧写下推导步骤时,铁门被推开,谢闻远走进来。他今天手里没拿奶茶,只背着书包,书包侧袋里插了一个卷成一卷的纸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