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沈眠面前把纸筒抽出来放在他错题本旁边的旧课桌边角上,然后坐在他对面把书包放好在膝盖上,说了一句让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的话——“物竞省二等奖。”沈眠摘下耳机说“什么”,谢闻远的下颌朝他推来的纸筒方向扬了扬,好像这个动作可以解释一切。
沈眠把纸筒打开。纸筒里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展开之后发现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竞赛获奖名单,时间是一年多以前,颁奖单位是省物理学会。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大部分来自省会重点高中,排在前面那几位后面都跟着省一,往后的编号里有一个他不陌生的字迹被圈了出来——是他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物理竞赛省级二等奖”和一串获奖编号。这张名单他见过,是高一上学期结束时学校物理教研组贴在楼道里几天,后来又撤下来存入学生档案室的旧文件之一,自己手上没有留底,但谢闻远不知道从哪里翻了出来。
谢闻远把书包侧袋里另一张纸也抽出来放在他面前。另一张纸上印着本次期中考试物理试卷的选择题第三题,题干旁边用红笔标了“易错”两个字,下方画了一道受力分析图——和他自己错题本上的标记方式如出一辙,旁边附着一句简短的、用铅笔签上去的补充:“上周三自习课随手出的变式,你写完后我没收集上去,怕你以为我把你的卷子弄丢了。”
沈眠低头看着那两道并排摆在旧课桌上的纸——一个过去时一个进行时,一个记录着他曾经可以把多体力矩分析随手解剖成公式的暑假,一个卡在他如今犹豫到要用十几秒才能落笔的期中考场。这两张纸中间隔了一年多的时间和很多个失眠到天亮的漫漫长夜,但谢闻远把它们放在一起,用红笔把它们串联进了同一个受力分析的坐标轴。
他把那张竞赛获奖名单重新卷好还给谢闻远,然后指着期中那道物理题的选择图说受力分析没问题方向也没反。谢闻远说这道题的受力分析是他自己画的。沈眠问为什么他的物理题要画他的受力分析,谢闻远指着纸上的箭头说因为这道题他用两种方法计算后第一步的分解方向跟标准答案不同,想请他帮忙核查。
沈眠从他手里接过笔开始做受力分析的修正,草稿纸上几乎没有停顿。他低着头在纸面写演算过程,嘴里随口说了一句:“你分解的方向没反,但第二种解法里各分力夹角换一下更方便。”
谢闻远没有看纸上多出来的辅助角,他看着沈眠低头写公式时后颈靠近衣领的地方有被阳光晒到的浅色痕迹,比他因为关在教室太久而苍白的皮肤温暖一个色号。那只笔在他手里写了四行运算步骤便停了——沈眠侧头扫他一眼,说你又在看什么。谢闻远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纸上,说他受力分析的角度和他以前拿竞赛二等奖时一样。沈眠说那已经是高一的事了。谢闻远说不算太久,还在保质期。沈眠没接话,但他重新低下头时握笔的力稍微松了一点,指节从刚才近乎白刻的用力程度松回到温热的淡粉——然后他意识到谢闻远刚才那个纸筒里,和自己省二等奖名单卷在一起的,还有一张他以为已经绝迹了的考场答题卡,上面是他清秀却不再犹豫的笔迹,最后一道题的计算框里写着和今天一模一样的解法一,解法二用蓝笔画了一个分力夹角优化箭头被他记在错题本上,今天他们扩写到草稿纸的第三行。
沈眠没有告诉谢闻远自己最近总在半夜醒来花很长时间盯着天花板,也没有告诉他自己上课听不见完整句子只听到片段,因为注意力总是分出一半去分析每一个从旁人口中说出的评价到底有多少是事实多少是毒药。但他知道谢闻远已经知道了——不是从任何直接对话中得知的,是从他没说出口却依然留在竞赛名单和满分答题卡上的痕迹里读到的。这让他在那天傍晚放学后,第一次主动推开了天台的铁门和谢闻远一起并排下楼,没有保持两步距离,也没有等铁门关上之后才说那句“知道了”。他走在谢闻远旁边,同步的频率踩在同一级台阶上,隔着两层校服布料传来的体温直到走出教学楼才被夜风稀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