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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图书馆里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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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棠第一次注意到沈眠,是在十二月的第二个周三。

那天下午最后两节是美术专业课,她在画室里对着石膏像画了整整九十分钟的明暗交界线,眼睛酸得快要流泪,收拾完画具之后离食堂开饭还有一段时间,便拐进了图书馆四楼靠窗的阅览区,打算找两本画册翻一翻放松一下。四楼阅览区是这个时间段整个图书馆最安静的地方——高三的人都在五楼自习室刷题,高一的人大多在三楼借阅区扎堆翻漫画,四楼夹在中间,不上不下,只有几个零散的文科生靠在书架旁边背政治提纲。她沿着靠窗那排长桌往里走,走到倒数第三张桌子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她一眼就能看出他没有在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很远的地方,瞳孔是微微失焦的,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冬日下午的光线从西南方向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到耳根的转折,每一个轮廓都被光勾了一道极淡的金边。他的皮肤在自然光下呈现出一种长期待在室内的人特有的苍白,但不是病态的那种,更像是某种被小心保存的瓷器釉面,干净、素淡、带着一层极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绒毛般的光泽。他安静地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左肘支着桌面,右手搁在面前书页的空白处,指甲干净而整齐,手指很细,指节分明,关节处微微泛着粉色。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在逆光里从根部到末梢形成一个细致的弧度,当他极慢地眨一下眼的时候,那道阴影就在颧骨的位置微微跳动一下,像蝴蝶翅膀合拢又张开。

苏晚棠站在书架旁边,手指还搭在一本画册的脊背上,半天没有抽出来。她学画画学了七年,从小学素描到现在,对人脸上的线条有一种近乎职业病般的敏感。一个人的脸好不好画,不在五官多精致,而在骨骼结构是否清晰、轮廓转折是否干净利落。在这个人身上她看到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清晰度——颧弓不过分突出,下颌角不过于锋利,从太阳穴到下巴的整个外轮廓由一道流畅的弧线和几处微妙的折角构成,每一个转折点的位置都偏巧落在黄金比例上。她几乎可以想象铅笔在纸面上划过时该怎么处理鼻翼到嘴角的那一小段过渡,该用HB的铅芯轻轻铺一层灰调还是用2B加深阴影。她的手指在画册脊背上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握笔时在纸面上试色。

她把已经抽出一半的画册又推了回去,然后走到长桌的另一头坐了下来。不是故意要离他近——她对自己这么说——只是这一排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而她的速写本还在书包里没拿出来,她需要一个明亮但不刺眼的角度。她把速写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翻到最近的空白页,笔盒打开又合上去,犹豫了片刻后选择了那支笔尖最细的自动铅笔。她开始画之前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眼神依然落在窗外某处,侧脸安静得像一座被光线精心陈列的雕塑。她很少在学生身上看到这种特质,这种和周围噪音毫无关联的安静、孤独、自我封闭的氛围。整个阅览区偶尔有椅子挪动和翻书的细小声响,他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坐在那里,连呼吸的起伏都轻到不可察觉。

她的笔落在纸面上。先是眉骨,她在纸上轻轻地拉出一道弧线;然后是眼窝的阴影,这里要用笔尖反复轻触,把灰调一层一层铺上去,眼窝和鼻梁交界处的转面最考验观察力,因为光线是从侧面来的,眼眶内侧会有更深的阴影,而眼眶外侧会被光洗得发白。她画到鼻梁的时候看到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他依然保持着同一姿势,但鼻翼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在她纸面上刚刚好填满她预留的位置。接下来是嘴唇。他的嘴唇不厚,轮廓线干净但不过于生硬,微微闭着,放松状态,没有任何紧绷的弧度,也没有任何笑意的残留。她在心里比较了几种处理方式,最后还是用极轻的短线画出了唇形,上嘴唇的唇峰画得比实际更柔了一点——也许是她的手自己做出的调整。睫毛她没有用实线,而是用橡皮在已经铺好的灰调子上轻轻擦出了几道极细的白线,这样看起来更像逆光时睫毛根部漏过来的光斑。

她画了很久,久到阅览室里的日光灯管自动亮了两排——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头顶的灯光混着窗外最后的灰蓝日光在桌面上形成一种奇特的冷调对比。她画完最后一笔——他校服领口那一小截翻出来的标签——之后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然后低头审视整幅速写。画得像。但她觉得更像的是一种氛围——画里这个人有一种和周围世界隔了一层透明膜的感觉,明明坐在图书馆里和其他人共享同一个空间,却像是从远处被放大了的照片,清晰是清晰的,但边缘是模糊的,不确定的。

她翻到速写本扉页看了一眼自己上个月画的那些石膏像练习,再看看今天这一幅,忽然觉得之前画的所有东西都太亮太硬了。她盖上速写本,把笔盒收好,又看了那个窗户方向一眼——他还是没动,但她注意到他面前那本书的页码和三十多分钟前一模一样。

后来她开始不自觉地留意他。不是刻意的——她对自己强调过了,只是刚好每天都能在同一个时间段、同一个楼层、同一排长桌上碰见他。他每周大概来两三次,每次都在靠窗那个固定位置,每次都带一本物理类的参考资料,但翻不了几页就会停下来发呆。他发呆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神会从书页上移开,落在窗外某个固定的方向——她后来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对面是实验楼的侧墙,没什么风景,只有一排落了叶子的法国梧桐和一块被阳光晒得褪了色的校训标语。她猜他看的不是风景,是距离。有一次她看到他戴着耳机,戴着戴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侧脸的一小截轮廓和耳廓上那根白色耳机线。她很想画他睡着的样子——眉心的竖痕终于松开了,睫毛安静地伏在下眼睑上,呼吸平稳而缓慢,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脆弱得多。但她没有动笔。她觉得画一个醒着的人是观察,画一个睡着的人是冒犯。她只是把速写本合上,把注意力放回画册上,然后发现自己那页画册只翻了不到三分之一。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三,她在食堂吃午饭时无意中听到隔壁桌的人提到他的名字。“沈眠,”其中一个人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红烧肉,语气像是讨论今天食堂菜又放多了酱油,“以前物理挺牛的,现在不行了。”另一个人嗯了一声,补了一句“长得是真好看,可惜废了”。第一个人说“所以叫漂亮废物嘛”。

苏晚棠把筷子搁在餐盘边缘,发出了一声比预期更响的碰撞声。隔壁桌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头继续吃饭,但嘴里的米饭忽然变得很难嚼。她想起那幅侧脸速写,想起画完之后她在速写本边缘随手写下的一句话——那是她画完整张画时脑子里最先浮上来的念头,也是她反复划掉大段文字后最终保留下来的那封一直没送出去的信上唯一的一句话:希望你能看到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把速写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画着他的那页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去,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让他知道这件事。他要让他知道有人在图书馆里看了他很久,发现他是一幅值得被画下来的素描。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合适。她只是把那幅速写小心地从速写本上裁了下来,夹在一张干净的素色信封里,暂时放在书包最深的夹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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